高祥一愣:“这……军国之事,或有我等不知之机要……”
“下官再问,”沈酌的语速不疾不徐,层层剖解,“去岁北境大雪,朝廷拨抚恤银十万两,言明用于补偿牧民牛羊冻毙之损。然,为何其中有三万两,却流入了定远侯府名下的马场,账目上注明的竟是……‘购入军马’?国难当头,不抚恤灾民,反行此事,此又是何道理?”
“你!”高祥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七品主簿,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些牵涉到军方和功勋贵胄的敏感账目,赤裸裸地揭开!
沈酌却仿佛没有感情的算盘,继续道:“下官愚钝,只知数目。户部三年来,此类‘名实不符’、‘去向不明’之款项,不下百笔,合计亏空,至少五十万两。这些银钱,既未用于国事,亦未用于民生,不知……究竟流落何方?”
他每问一句,堂上官员们的脸色便更白一分。账房内的空气,已然凝固如铁。
高祥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又看了看主位上那位始终面无表情、深不可测的秦王殿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升起来。
赵玄缓缓站起了身,从侍从手中拿过账册,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那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开口道:“国库亏空若此,已非寻常疏漏,乃是国之沉疴。此事,本王必将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上奏父皇,请天子圣断。”
赵玄的目光在高祥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沈酌,温声道:“沈主簿,你连夜核算,劳苦功高。随本王来,将方才所呈之细目,再为孤分说一遍。”
“诺。”沈酌躬身应道,捧起自己的那卷竹简,跟在赵玄身后,在一众复杂的、夹杂着惊惧与怨毒的目光中,走出了这间晦暗的账房。
……
秦王府,书斋之内,赵玄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将那封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奏疏反复看了两遍,眉心却越锁越紧。
奏疏详述了户部亏空之巨,言辞恳切,数据详实,然通篇读下来,却总觉得少了一股直击要害的锋芒,如同一柄好剑,虽利,却未曾开刃。
他将奏疏卷起,心中那股莫名的滞涩感挥之不去。
沉吟半晌,他霍然起身,对着帐外沉声道:“林放,备马!”
侍从林放闻声入内,面露疑色:“殿下,天色已晚,您这是要……”
“去白府。”赵玄并未多做解释,只将那卷奏疏纳入袖中,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秦王府的快马穿过渐趋寂静的坊市,在白府门前停下。
此时的白逸襄,刚从国子学归来,一身的清寒与疲累尚未褪尽。
他换下外袍,清洗完毕,正准备用些清粥小菜,便听管家白福匆匆来报:“郎君,秦王殿下驾临,已至府门!”
白逸襄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府门之外,赵玄已翻身下马,他风尘仆仆,显然是来得急了。见到白逸襄亲自迎出,他那紧绷了一路的眉宇,才不自觉地松缓了几分。
“殿下,”白逸襄上前,揖了一礼,“殿下若有要事,只消一纸书信召唤,逸襄自当即刻过府拜见,何需殿下亲自屈尊至此?”
赵玄上前虚扶一把,借着门前灯笼昏黄的光,细细打量着他。见他面色虽带倦容,然精神尚可,心中那份莫名的担忧才算放下。
“先生为国朝教诲宗室,培育栋梁,日出晚归,已是劳苦。我自出府一行,权当是舒活筋骨了。”
白逸襄闻言,不再多做客套,侧身引路:“殿下里面请。”
书房之内,下人奉上清茶。赵玄并未落座,而是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卷奏疏递予白逸襄。
“先生请看,这是我今日拟好的奏章,详述户部亏空之事。只是反复思量,总觉尚有未妥之处,故特来请先生斧正。”
白逸襄接过奏疏,展开细观。赵玄则在一旁,将今日在户部账房,沈酌如何以算学之术,揭开那惊天亏空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殿下此奏,条理分明,数据详实,已是无懈可击。”白逸襄将奏疏轻轻放于案上,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此奏只呈上了‘病灶’,却未附上‘药方’。陛下见了,固然会龙颜大怒,却也只会将此案交由三司会审。届时,又是一番旷日持久的扯皮推诿,于国库之困,并无即刻之补益。”
赵玄目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白逸襄道:“殿下可奏请陛下,于户部之内,另设一‘清吏司’,品秩与四曹相等。并擢升那位有‘算学之痴’的沈主簿为‘清吏司郎中’,专司清查历年积弊旧档,凡有疑账,皆可查问。如此,既显殿下有担当,敢任事,又为陛下寻得了一把足以撕开财计黑幕的利刃。若沈酌能专理此事,则国朝财计之沉疖,或可有痊愈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