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皇帝一锤定音,再无转圜余地。
退朝之后,楚王赵奕回到书斋。
他头疾疼了一路,进入书斋一脚踢翻博山炉,炉灰与沉香的余烬撒了一地,狼藉不堪。
他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对着侍立一旁、噤若寒蝉的赫连善与棻姬兄妹二人,厉声喝骂,“养着你们,除了会弹几首靡靡之音,还能有何用处?本王在朝堂之上受区区寒门折辱,你们便在此处安享富贵吗?”
赫连善垂首不语,握着胡笳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他身旁的棻姬,今日只着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长裙,未施粉黛,那张本就清丽的脸上更显苍白。她静静地跪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对赵奕的怒火,无动于衷。
她这副逆来顺受、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的模样,更是激怒了赵奕。
“怎么?哑巴了?”赵奕拿起马鞭,挑起棻姬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还是说,你这胡姬的心,早已跟着你那故国,一同埋进沙子里了?”
棻姬的身体几不可见地一颤,那双浅茶色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却依旧没有开口。
“不说话?”赵奕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猛地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棻姬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斋内回荡,棻姬的嘴角,瞬间渗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她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因愤怒而面容扭曲的男人。
而那赫连善,已然攥紧了双手,随时准备冲过去,在楚王下一波打骂来临时,替棻姬承受,这种情况,他已十分熟稔。
她的沉默,让赵奕更生杀机,他突然拔出佩剑,剑指棻姬的脖颈。
“殿下!”门外,传来内侍急切的通传声,“国子祭酒裴昶、吏部尚书张济,求见殿下!”
赵奕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他瞟了一眼蓄势待发的赫连善,冷声道:“滚下去!”
赫连善连忙上前扶起棻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此二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赵奕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冠,“让他们进来吧。”
待那二人进入书斋之内,残局已被迅速收拾干净,重新燃起的熏香,掩盖了方才所有的暴戾与不堪。
裴昶与张济落座,二人皆是面色凝重。
“殿下,”张济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今日朝堂之上,秦王所献‘盐引官榷’之法,看似是为解国库之危,实则是一招阴狠至极的毒计啊!”
裴昶亦抚须附和:“不错。此法一旦推行,朝廷便可将江南盐铁之利尽数收归。然,其代价,却是要那些世代以盐为业的士族豪商,先掏空家底,购买盐引。这与强取豪夺何异?秦王此举,名为‘官榷’,实为‘官掠’!他这是要将整个江南士族,都逼到朝廷的对立面去!”
张济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更何况,殿下您在江南士林之中,素有仁德清望。如今秦王行此苛政,若您不发一言,江南士族会如何看您?他们只会觉得,您与秦王乃是一丘之貉,之前的种种示好,不过是虚伪的笼络罢了。长此以往,殿下在江南苦心经营多年的声望,将毁于一旦!”
赵奕头疾隐隐作痛,他扶额听完二人的话,却也恍惚只听了半分,他淡淡地道:“那依二位之见,本王当如何应对?”
“臣,有一策。”张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殿下,秦王既要以‘利’动天下,我等便当以‘义’破之!臣愿亲笔撰写一篇《榷盐十害疏》,将这‘盐引’新政之弊,一一剖析,昭告天下!”
“此疏,其一,当言其‘与民争利,有违祖制’;其二,当言其‘涸泽而渔,非长久之计’;其三,当言其‘官商一体,必滋生腐败’……总而言之,要将此新政,描绘成一项搜刮民脂民膏、必将导致盐价飞涨、民不聊生的旷世苛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