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手持一封由秦王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信中,赵玄只与他说了两件事。其一,是关于《市舶敕令》的推行,请他务必在开春之前,联合各家,拿出第一份可供远航的船队与货物名单;其二,便是请他以江南士族领袖之名,出面“评判”一下这“盐引官榷”之法,究竟是利是弊。
萧衍将信纸在烛火上燃尽,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当即召集了江南最大的几家盐商,以及与盐运干系最深的几个世家代表,于别业密会。
三日后,一支由江南各大盐商、世家共同组成的商队,备着厚礼,载着重金,浩浩荡荡地北上京城。他们并未私下拜访任何官员,而是直接住进了专供外邦使臣与地方大员暂居的会同馆,并于次日,由萧衍的嫡长子带队,敲响了秦王府的大门,公开宣称——
“我等江南商户,感念秦王殿下新政为国为民,愿倾尽家财,购入首批‘官榷盐引’,以助国库,以安社稷!”
此举让前一刻还在痛骂“秦王与民争利”的茶楼酒肆,下一刻便已风向大变。
“听说了吗?江南最有钱的那些大盐商,都抢着去买秦王殿下的盐引了!”
“连他们都支持,说明这新政,肯定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是啊!我等真是险些被那些酸腐文人的空谈给蒙蔽了!”
原本持币观望的京中权贵与商贾,见江南商队已然入局,唯恐错失良机,纷纷携带重金,涌向户部。
不过一日之间,原定发售的首批盐引,便被抢购一空。
长乐宫内,陈贵妃一身绛紫色的宫装,领口与袖缘皆以金线密密地绣着繁复的凤穿牡丹纹样,华贵雍容。
她斜倚在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盏新贡的“碧涧春”,那茶汤色泽澄澈,香气清冽,她却迟迟未曾入口,只是用杯盖,一遍遍地、心烦意乱地撇去那本不存在的浮沫。
“兄长,”她终于放下茶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郁,“你可都听说了?如今这满朝文武,都在盛赞老二那‘盐引官榷’之法是何等的‘经世良策’!连江南那些眼高于顶的士族,都对他俯首帖耳。再这么下去,这东宫的位子,怕是真会落到他头上!”
定远侯陈烈端坐于下首的锦墩之上,看着妹妹那副沉不住气的模样,缓缓道:“娘娘稍安勿劳。秦王不过是行了些许小智小术,侥幸得利罢了。江南士族,皆是趋利之辈,今日能为利而附他,明日亦能为利而叛他,不足为虑。我等真正的根基,在军中,在北境,此乃国之干城,非他一纸新政所能动摇。”
“话虽如此,”陈贵妃的秀眉依旧紧锁,“可眼见他声望日隆,圣心日悦,本宫这心里,终究是难安。我等必须想个法子,钳制于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压低了声音道:“兄长,你前番,让陈武娶了温家女,本意是想借温家的清望,拉拢士林,同时折辱白家,给东宫一个下马威。如今太子已倒,此计后续成效甚微。那温家虽也算清流门第,然其族中子弟,多是些埋首故纸堆的腐儒,并无大才,更无实权,于我等大业,实无多少臂助。”
陈烈默然颔首,那温家对夺嫡,的确没什么助力。
陈贵妃见兄长并未反驳,便将心中早已盘算好的计策,缓缓道出:“兄长,老二如今势头虽盛,却有一处致命的软肋——他年已二十有五,府中竟无正妃。这于皇家体统、于子嗣传承,皆是大忌。我等何不趁此机会,在他身边,安插一个我们自己的人?”
陈烈目光一凝:“娘娘的意思是……”
陈贵妃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只要他娶了我陈家或是与我陈家休戚与共的女子为妃,那他秦王府的后院,便是我等的耳目。他日后的一举一动,还能逃得出我们的掌心吗?枕边之风,日夜吹拂,纵是百炼之钢,亦能化为绕指之柔。届时,他便是人中龙凤,也得乖乖地,为我辰儿让路!”
陈烈沉吟片刻道:“可那老二……性情孤僻,不近女色,人皆传言,他恐有……龙阳之好。若传言为真,我等纵是送去天仙,怕也是枉费心机,难入其眼啊。”
陈贵妃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兄长之虑,本宫亦有耳闻。”她慢条斯理地道,“然,风言风语,终究是捕风捉影。清音阁之事闹得那般大,谁又曾真正捉拿到他行苟且之事的实证?不过是市井之徒的穿凿附会罢了。”
“退一万步说,纵使他真有此癖,又能如何?本宫偏不信,这世上还真有不喜女子的男人!更何况,他身为皇子,未来或为储君,开枝散叶乃是天家血脉之根本,岂容他任性胡为?这正妃之位,无论他喜与不喜,都非娶不可!”
陈贵妃的眼中闪烁精光,“与其让他娶了苏家女,得了中书省的臂助;或是娶了谢家女,得了清流的拥戴,倒不如,让他娶了我陈家的人!我等所谋者,乃是安插耳目,钳制其势,至于他心中究竟属意男子还是女子,于我等大计,又有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