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雪夜提灯之后,刘振的日子,并未有任何改变。
他依旧是御书房外那个最卑微的小黄门,干着最苦最累的差事。
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尚未刺破宫城的薄雾,他便要提着冰冷的井水,将庭院中每一块青石板擦拭得光可鉴人;黄昏,当最后一道霞光隐入重重宫阙之后,他又要将所有铜制香炉与烛台,用细沙打磨得不留一丝尘埃。
靳忠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却愈发变本加厉地欺凌于他。
他们会故意将他刚擦拭干净的栏杆抹上污泥,会抢走他手中唯一的抹布,逼他用自己那单薄的衣袖去擦拭冰冷的石阶,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指和窘迫的模样,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哄笑。
对此,刘振似乎毫不在意。
他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将那些栏杆擦得更亮,将那些石阶擦得更净。他的腰弯得更低,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谦卑,仿佛那些羞辱,不过是拂过他衣衫的微风,不曾在他心底留下半分痕迹。
这一日,暮色四合,赵玄再次因户部亏空之事,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
待他从御书房出来时,已是深夜,天空中飘起了细密的春雨,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刚踏出殿门,一道瘦小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廊柱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殿下。”
刘振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颤音。
他撑起一把油纸伞,高高地举过赵玄的头顶,另一只手则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恰好照亮了赵玄脚下的路。
“殿下,夜雨路滑,奴才为您掌灯。”
已备伞等候多时的侍卫程雄见状,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便要将他推开,低声呵斥道:“放肆!殿下跟前,岂容你这等奴才现身!”
赵玄道:“程雄,退下。”
程雄只得不甘地退到一旁,看向刘振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赵玄并未理会刘振,只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刘振连忙跟上,他将伞举得极稳,伞面都倾向赵玄那边,冰冷的雨丝顺着伞尾滑下,将他的衣物打的更湿。
就在即将行至宫门时,刘振那带着几分谄媚的、细若蚊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殿下,您可真是体恤下情。奴才听闻,您前几日将盐引新政所得的头笔款项,尽数拨给了黄河下游的灾民,又亲自督办,为北境边军送去了三万石粮草。京中百姓听闻,无不称颂殿下仁德。”
赵玄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拨款之事,乃户部机密,旨意昨夜方下,今日一早便已送出京城。
这个小小的黄门内侍,是如何得知?
刘振仿佛未曾察觉到赵玄的异样,继续用那副天真又带着几分八卦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今日倒是巧了。奴才白日里洒扫庭院时,恰好听见陈烈与张济,在殿外起了些口角。陈烈那边说,边军将士保家卫国,军饷器械却迟迟未到,应当先拨军饷;张济这边则言,修史乃万世之功,文脉传承,刻不容缓,才更应该优先拨款……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赵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陈烈、张济,各为其主。自己迟迟不批款给他们,最终两党必会同仇敌忾向他发难。
此事,他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倒是不必他一个小内侍多言。
只是……
行至宫门,赵玄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刘振。
“你叫刘振?”
“是,奴婢刘振。”刘振连忙躬身,将头埋得更低。
“你做的很好。”说着,赵玄对程雄使了个眼色,程雄会意,虽是有些犹豫,却从腰间掏出钱袋丢给了刘振。
刘振怔了一瞬,连忙跪地磕头,待赵玄及其亲卫消失在宫门口,他才颤抖着展开双手,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
随后,他又紧紧攥住,那钱袋的触感,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驱散了雨水的寒意。
……
几人走远后,程雄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殿下,方才那小太监,巧言令色,谄媚之态溢于言表,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您为何……还要赏他?”
赵玄淡淡地道:“看人,不能只看表象。”
他转向另一侧的林放,“林放,你来说说,此人如何?”
林放沉吟片刻,躬身答道:“回殿下,微臣以为,此人……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