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那座多年未曾踏足的、清冷寂静的永宁宫前。
赵渊挥了挥手,守门的内侍无声地退下。
他亲自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宫门。
一股清雅的药香与淡淡的书卷气,迎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心中几分因朝堂纷争而起的燥郁。
殿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架绘着淡墨山水的巨大书屏,将内外隔开。
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一个身着素色宫装的身影,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极为专注,连皇帝走近,都未曾察觉。
直到赵渊的影子,落在了她的书页之上。
那身影才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温婉娴静、却因久居深宫而带着几分清愁的脸。她容貌并非绝色,气质却如空谷幽兰,宁静而致远。
这便是赵奕之母,出身弘农杨氏的贤妃。
见到赵渊,她并未如其他嫔妃般惊喜或惶恐,只是缓缓起身,对着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身之礼,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臣妾恭迎陛下圣驾。”
第72章
初春时节,庭院中的那株红梅开得正盛,胭脂般的花瓣在料峭的春风中轻轻颤动,偶有几片随风旋落,在青石板上缀出点点绯红。
树下,设着一席矮案,案上摆着一副温润的玉石棋盘,棋盘边缘还凝着一丝晨间的薄露,映着枝头艳色,倒添了几分清新生机。
一身月白常服的白逸襄,坐于案前,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锦衣小童,正是近日时常出入白府的十八皇子赵佑。
“先生,你看,我这一子落在这里,怎么样?”赵佑脸上满是认真,将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棋盘一角,满是期盼地望着白逸襄。
那一步棋虽显稚嫩,却也中规中矩,守住了自己的阵脚。
白逸襄微微一笑,“殿下此招‘小飞守角’,甚是稳健,已得棋道三味。”
得了夸奖,赵佑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排豁牙,他拿起案几上的一块梅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道:“那……先生,棋道三味,是哪三味呀?”
白逸襄反问道:“殿下以为,这盘棋,像什么?”
赵佑偏头想了想,“像两军对垒!黑子是我的兵,白子是先生的兵,我们都在抢地盘,看谁的地盘大,谁就赢了!”
“说得好。”白逸襄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中央“天元”之位轻轻落下,“其一,便是这‘争’字。棋盘之上,寸土必争,一步走错,便可能满盘皆输。这与沙场之上,将军们争夺城池要隘,是一个道理。”
他看着赵佑那似懂非懂的眼神,又将白子拿起,换了个位置落下,与赵佑的黑子形成对峙之势。
“可若只知争,不知守,便是有勇无谋。你看,我若强攻此处,你便可从侧翼围堵,断我后路。故,为将者,既要懂得如何进攻,更要懂得如何防守,如何舍弃。有时,舍弃一子,是为了保全大龙;退让一步,是为了图谋全局。这便是其二,一个‘舍’字。”
赵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将嘴里的梅酥咽了下去。
白逸襄看着他,语气温和道:“不过,棋道之最高境界,既不在‘争’,也不在‘舍’,而在其三——一个‘和’字。”
“和?”赵佑不解地眨了眨眼,“下棋不都是为了分出胜负吗?为何还要‘和’?”
“殿下你看,”白逸襄指着那黑白分明的棋盘,“这黑子与白子,看似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可若没有了白子,黑子独存,这盘棋,还成棋吗?若没有了黑子,白子纵横,这棋局,又有何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悠长的意味:“世间万物,皆是如此。阴与阳,黑与白,君与臣,乃至……兄弟之间。看似对立,实则相生相依。真正的王者,并非是要将对手赶尽杀绝,而是要懂得如何与之共存,如何在看似对立的局面中,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最终达到‘天下大同,万物和谐’的境界。这,便是‘和’的真意。”
赵佑听得入了神,半晌才道:“先生说的话,好深奥,我……我不太懂。”
白逸襄轻笑出声:“殿下如今不懂,无妨。只需将这‘棋道三味’记在心里,日后慢慢去想,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赵佑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先生,我听二哥说,你懂的东西可多了。那……那你会不会看天象呀?二哥说,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看星星了,她说天上的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
白逸襄看着赵佑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眸,声音愈发柔和:“略懂一些,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赵佑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用星辰木雕刻而成的护身符,递到白逸襄面前,小脸满是认真:“这是母亲的留给我的,这上面的星星,叫‘紫微星’,是天上最亮的星,是帝王之星。她让我好好戴着,说它会保佑我。”
他仰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孩童独有的困惑:“先生,你说,这紫微星,会一直保佑我吗?母亲她……在天上,能看到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