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白逸襄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双凤目精光毕现,“为揽贤才,亦为殿下……养兵。”
“养兵”二字一出,赵玄微微怔住。
白逸襄拾起斑竹扇,不疾不徐地道:“西北荒凉,民风彪悍,然世兵制下,军户备受欺凌,生活困苦,早已积怨甚深。臣此去,可于沿途郡县,以‘募兵屯田’之名,招募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青壮,以及那些不堪忍受盘剥的逃亡军户。臣不将其编入正规军籍,而是设‘屯垦兵’之名,令其开荒种地,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其粮草军械,皆由臣以御史之权,从沿途查抄的贪官污吏府中,就地筹措,不入户部之账,不惊陛下之听。”
他抬起眼,与赵玄四目相对,“这支兵,这批粮,名义上,是为朝廷戍边屯田;然其统属,其号令,其忠心……将只在殿下一人。待他日风云再起,殿下振臂一呼,此军,便可为殿下之先驱,此粮,便可为殿下之基石。殿下以为,如何?”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静静地燃烧。
赵玄怔怔地看着白逸襄,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他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流,在胸中疯狂地冲撞。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足够了解白逸襄的智谋与远见。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对方所谋者,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稳军心,是为国;固萧关,是为势;揽贤才,养私兵,则是完完全全地,在为他赵玄的千秋霸业,铺就一条登天之路。
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将白氏一族的百年清誉,尽数押在这一场看似与夺嫡无关的边境危局中。
其心昭昭,可比日月。
而自己之前还怀疑他,恼怒他……
与他相比,自己的心胸何其狭隘?
“知渊……”赵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如此深沉的谋划与决绝的忠诚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知渊为我筹谋至此,我却只顾及眼前安危,险些误了知渊大计。我……”
“殿下,”白逸襄拱手道:“殿下关心则乱,逸襄明白。殿下能为逸襄之安危而动怒,逸襄心中,实感慰藉。”
“事不宜迟,”白逸襄神色重新变得肃然,“臣明日一早,便快马加鞭,启程西进。”
赵玄忙道:“先生身体初愈,如何经得起鞍马劳顿?我既已知晓先生之谋,定会全力支持先生,但先生未必亲自前往,我或可请命父皇,另派贤才,担此御史之任。先生只需在京中运筹帷幄,你我二人相互配合,此事亦可成也。”
白逸襄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殿下,此事,非我亲往不可。整肃漕运、吏治,需有临机决断之权;安抚军心,需有折冲樽俎之能;而招募贤才,收拢兵户,更是要与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周旋。此三事,环环相扣,错一步则满盘皆输。此事,关乎大靖千秋,关乎殿下霸业,成败皆在此一举,臣……信不过任何人。”
他见赵玄依旧眉心紧锁,便又展颜一笑,语气也变得轻松了几分:“殿下放心,逸襄这副身子,看似孱弱,然经此数月调养,已今非昔比。太医也言,当多行多走,舒活筋骨,方为养生之道。此番西行,于我而言,亦是一场强身健体之修行。路上,我自会注意歇息,绝不逞强。”
赵玄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知道自己再怎样劝阻也是无用。
他沉默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既如此……先生此行,万望……珍重。”
赵玄从腰间解下一枚通体漆黑、雕着麒麟暗纹的令牌,放入白逸襄手中。
“此为玄铁令,见此令如见本王,先生持此令,可调度我麾下任何一位玄影卫,若遇危难,他们……会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