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坚将他麾下那一百二十名“铁鹰卫”打散,作为教官和骨干,融入到新兵之中。
他所教的,正是最基础、也最扎实的正规军战法——如何结成密不透风的盾阵,如何在阵中协同刺出长枪,如何在最混乱的战场上,依旧保持军人的纪律与勇气。
邓冉的“诡道”与彭坚的“正道”,在这片荒凉的校场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融合。
这些曾经是流民的屯垦兵,白天在彭坚的咆哮声中,学会了何为军纪与阵型;夜晚则在邓冉的带领下,化身为潜行于山谷间的幽灵。
他们正被锻造成一支既有正规军之风骨,又兼具游击之狡诈的全新军队。
与此同时,彭坚也并未忘记白逸襄的嘱咐。拨出一队铁鹰卫精锐,日夜在营地外围游弋警戒,将数拨鬼鬼祟祟、意图窥探的外族斥候,尽数斩杀。
……
当屯垦兵的架子初步搭起,一张巨大的告示,被张贴在了西海城的城墙之上,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
“秦王令:今西海新立,百废待兴,本官奉天子之命,在此开府,广招天下贤才,共建边功。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皆可前来应募。一经录用,非但官府按月发奉,更可减免全家赋税。”
告示的前半段,还只是寻常的招贤令。当众人看到后半段时,人群沸腾了起来。
“……精通天文地理、善于算学、通晓机关水利、擅长冶炼、或能勘探矿脉之人。此等奇才,若能为我所用,即为其脱去贱籍,破格录用,许其入仕之途!”
“脱去贱籍,允许入仕”!
在等级森严、门阀林立的大靖王朝,这八个字,对于普通贱民来说,如春秋大梦。
自九品中正制推行以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早已是颠扑不破的铁律。
工匠、商贾、医卜星象之流,皆被划为“贱籍”,其子孙后代,永世不得为官。
而现在,秦王竟公然许诺,要为这些“奇技淫巧”之士,打开通往仕途之门。
消息一出,迅速传遍整个西北。
怀才不遇的寒门子弟、出身“贱籍”而备受歧视的能工巧匠、被世人视为“不务正业”的奇人异士,纷纷背起行囊,向着西海郡这片荒凉却充满希望的土地涌来。
三日后,白逸襄于驿馆之内,亲自设案,面试应募者。
白逸襄没想到应募者有数百之众。
他无一怠慢,每人皆当面考校。
百人之中,虽非各个都是能人,但大多有一技之长,留于城中分配杂务,也是一把好手。
面试二十人之后,白逸襄已感疲累,石头劝他回去休息,但白逸襄看了看外面焦急等待的人群,只摆了摆手。
“无妨,请下一位进来吧。”
石头无奈,只得对着门外高声道:“下一位!”
片刻后,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小跑着进入堂内。
他身形瘦削,面容憔悴,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上还打着几个补丁,显然是生活困顿。
“草民季衡,参见御史大人。”
见到白逸襄,他不敢直视,直接跪伏于地。
不等白逸襄示意,石头已然十分熟稔的,将那那季衡扶了起来,让他跪坐于蒲团之上。
白逸襄翻看着手中的拜帖,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听闻先生精于算学,不知可否让本官见识一二?”
“是!”季衡忙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了石头,“大人,此乃草民昨日于城外招募点,随手录下的粮草分发之账,草民斗胆,以为其中……略有疏漏。”
白逸襄从石头手中接过账册,只见上面用一种极为清晰工整的字体,详细记录了昨日粥棚发放粟米的数量、领取人数、以及剩余存粮。而在账册的末尾,季衡用朱笔写道:“……出入相抵,尚余三斗二升。然,草民观其仓禀,实存仅三斗。其间二升之差,或为量具之损耗,或为……人心之疏漏。”
区区二升米,于万石粮草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此人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旁观,便将账目算得如此精准,其心细如发,可见一斑。
白逸襄放下账册,又问道,“若让你总管这数千屯垦兵的钱粮用度,你当如何?”
季衡听闻此言,更添了几分紧张,但他仍努力的答道:“草民……草民当立‘出入二账’,凡粮草入库,记一账;凡支用发放,另记一账。每日核对,确保账实相符。另,所有量具皆需统一校准,由专人掌管,杜绝分毫之差,若有贪墨者,无论职阶高低,草民必先查其账,再禀大人,绝不……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