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请看,”李谦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道:“此乃我萧关近三年来所有兵员名册、粮草用度、军械损耗之账目。末将早已命人整理妥当,只待大人查验。只是……这账目繁杂,千头万绪,恐非一日之功能理清。先生一路劳顿,不若先于馆驿歇息三五日,待养足了精神,再来慢慢查阅不迟。”
白逸襄轻摇素面斑竹扇,看了看一脸诚恳的李谦,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已是明白了李谦的意图。
此乃陈年旧账,是要将他困在这文山会海之中,让他无暇他顾,查上十天半月也未必能理出什么头绪。
白逸襄却是轻笑一声,并不去看那些账册,只是淡淡地道:“账目之事,自有专人核查。彭将军,叫季衡过来。”
彭坚即刻领命,让侍从叫来季衡。
季衡入堂,看到那小山似的账目,并无任何惊讶之色,只是躬身跪坐在桌旁,开始认真翻看起来。
李谦面色已然有些僵硬,白逸襄道:“李守备,本官今日要看的,不是纸上的兵,而是关内的兵;不是账上的粮,而是仓里的粮。”
前番听闻白逸襄是一位随和儒雅的白面书生,却不想他竟如此雷厉风行,李谦一时不知如何招架,只得赔着笑,道:“不知白御史如何行事?”
白逸襄道:“有劳李守备传令下去:一,即刻召集萧关所有将士,于校场集合,本官要亲自点卯,检阅三军;二,打开所有粮仓、武库,本官要亲自清点存粮与军备。”
李谦脸上的笑意更僵,他干咳两声,面露为难之色:“大人有所不知,点卯之事,倒也简单。只是这开仓盘库……却有些不巧。前几日盘点,武库的钥匙被军械官带回府中,他昨日突发恶疾,卧床不起,一时半会儿,怕是……寻不到了。”
“哦?竟有此事?”白逸襄挑了挑眉,“那粮仓呢?”
“粮仓……唉!”李谦重重一叹,满脸愁苦,“粮仓主簿前日失足,摔断了腿,如今亦在家中将养。他那库房的钥匙,从不离身,便是末将,也无法擅开啊。大人您看,这事闹的……”
他摊开双手,一副“我也无能为力”的模样。
“他娘的!”彭坚再也听不下去,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乱响,“一个病了,一个断了腿,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你们分明是心虚,不敢让大人查验!”
“彭将军息怒!”李谦连忙摆手,一脸委屈地道,“末将对朝廷忠心耿耿,有何心虚?只是这规矩如此,无钥匙者,不得开仓,此乃军中铁律,末将亦不敢违背啊。不若……等他二人病愈,末将再陪大人一同查验?”
白逸襄却不理那李谦,而是看向彭坚, “彭将军听令!”
“末将在!”
“本官以钦差御史之名,命你即刻率铁鹰卫,前往军械官与粮仓主簿府邸,将二人连同钥匙一并‘请’来!若有反抗迁延 ——” 白逸襄扫向李谦,眼底精光骤凝,“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 彭坚接令转身,步履带风而去。
“你…… 你们胆敢放肆!此乃军营重地,岂容尔等撒野!来人!” 李谦又惊又怒,厉声喝叫。
话音未落,彭坚已将那柄象征天子亲临的节钺亮出。
“天子节钺在此,谁敢放肆!” 彭坚断喝如雷,几名禁军校尉应声上前,佩刀呛然出鞘三寸,寒芒森然映得满堂骤冷。
李谦与手下霎时色变,齐齐后缩一步,气焰顿敛。
彭坚冷哼一声,再不看他,径直出了大堂。
此时白逸襄方慢条斯理落坐,拾起茶盏,品起茶来。
李谦等人刚微动脚步,那几名禁军校尉便抬刀逼上,寒刃迫得他们连连后退,凝成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
半个时辰,彭坚便已返回,他身后,两名铁鹰卫架着一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文官,正是那“卧病在床”的军械官。
“先生,”彭坚一脸狞笑地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丢在地上,“这孙子一听是您要‘请’他,病立马就好了。至于那个断了腿的主簿……嘿,腿脚倒是利索,翻墙跑了,被我的人一箭钉在了他家后院的茅厕墙上,眼下正吊着半条命,也一并带来了。”
那名被一箭钉在茅厕墙上的主簿,此刻已被拖了进来,半死不活地呻吟着,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他身旁的军械官更是早已瘫软如泥,抖得如同风中筛糠。
李谦看着这血腥的场面,心中又气又闷,一股恶气在胸中横冲直撞,几欲冲喉而出。可他又能如何?他虽身着甲胄,却不过是个疏于武艺的军吏;他麾下的亲兵校尉,此刻在那百名煞气腾腾的铁鹰卫面前,便如一群待宰的羔羊。
那些铁鹰卫,皆是自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百战之卒,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杀伐之气。他们此刻受制于一隅,被那一道道冰冷的目光锁定,稍有异动,只怕立时便会血溅五步。
李谦死死攥着拳,最终却也只能将满腔的怨毒与屈辱,尽数压在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