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逸襄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主仆二人,眨了眨眼睛。
他嘴唇微张,还想说些什么,却咽了下去。
他缓缓拨开青衫袖口,露出一截洁白细瘦的手腕。
那腕骨,皮下淡青色的筋脉与血管清晰可见,不过寸许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便让赵玄的目光骤然定格,怔怔地看了半晌,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只听到鸩羽道:“先生先天不足,后天失养,又兼积劳成疾。这身子,若再不细养,恐怕……”
赵玄脸色一沉,不等鸩羽说完,抬脚便踢向鸩羽后腰,鸩羽闷哼一声,改口道:“先生需静心休养,不可劳心,不可劳力。再辅以我的汤药、药膳,以及独门的导引之术,便可固本培元,长命百岁。”
白逸襄闻言,问道:“敢问鸩神医,若我每日只处理两个时辰的公务,可否?”
鸩羽道:“不可,最多半个时辰。”
白逸襄道:“那……若我不动笔,只动口,由他人代笔,可否?”
鸩羽道:“不可,动口亦伤元气。”
白逸襄道:“那……若我只在旁听政,不发一言,可否?”
鸩羽:“……”
鸩羽转过头,用三白眼看了看赵玄。
赵玄此时面色忧愁,亦不知如何是好。
他当初接近白逸襄,是为了利用他的才能,借他之力铺平夺嫡之路,助自己登上皇位。
可如今,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却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废人养在他身边,只要能天天看到他,看到他健健康康的,便好。
这般念头何其荒唐?又何其可怕?他竟在不知不觉间,任由这份心思偏离了最初的轨迹,一路走到了再也无法回头的地步。
良久,赵玄像是终于卸下了心中的纠结,轻轻叹了口气,他道:“鸩羽,你与先生再商量商量,定个两全之法出来,莫要让先生太过为难。”
鸩羽见主子发了话,只得点头应下。
之后,白逸襄软磨硬泡了许久,从政务的轻重缓急说到边境的安稳需求,终于让鸩羽松了口。
最终定下的作息方案,既允许白逸襄适度参与核心政务,又严格限定了时长与强度,总算在 “休养” 与 “公务” 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送走鸩羽,白逸襄长长舒了口气。
二人在案前烹了一壶清茶,青瓷茶盏中腾起袅袅白雾。窗外西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拍得窗棂微微作响,屋内却因这一盏热茶、两道身影,漾着祥和之气。
他们相对而坐,借着暖光互诉衷肠 ——白逸襄细说着萧关的屯垦诸事,百姓如何从流离不安到安居耕作,兵士如何在操练中渐显锐势。赵玄则从朝堂上赵辰一党如何把持军务、打压异己,到边关将士如何咬牙死守,桩桩件件,令人泣血。
谈及京中无良将可用、将才凋零的窘境,两人皆是面色凝重,唏嘘不已。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白逸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若非陛下这些年为制衡朝局,对赵辰一党多有姑息,怎会养出今日这般积弊?如今边患刚平,内忧隐现,想要彻底整顿军务,怕是难如登天。”
赵玄道: “正是,那小将邓冉虽有勇有谋,是难得的良将,可仅凭他一人,终究独木难支。依我看,改革军制,打破如今‘任人唯亲’的僵局,选拔真正有本事的新锐,方能解此困局。”
白逸襄赞许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军制改革牵扯甚广,需先厘清旧制的症结。如今军中多是世家子弟凭祖荫入营,占着高位却无实才,真正出身寒微的将士,即便立了战功也难有晋升之路。若想选拔新锐,首先得废了这‘世荫承袭’的旧例,改以‘军功定爵、能力授职’,你看如何?”
“先生说得在理。” 赵玄沉吟片刻,补充道,“除此之外,还得设专门的武试,从民间、屯垦兵中选拔勇武之士,再配以上好的军械与严苛的操练,方能练出真正的锐旅。只是此事必定会触动世家利益,回京后怕是要与赵辰一党好生周旋。”
“殿下不必担忧。” 白逸襄轻轻摇了摇斑竹扇,“那陈烈已是强弩之末,若他失势,赵辰一党很难再掀起风浪。如今边境初定,陛下正需强兵以固边防。咱们只需将西域之战的军功簿、屯垦兵的操练成效一一呈禀,再陈说改革军制的迫切性,陛下未必不会动容。待殿下根基渐稳,再逐步推进,总有一日能见到成效。”
赵玄点点头,改革军制势在必行,却又不能操之过急。
他心中暗想,若有朝一日真能荣登大宝,他第一件事,便是拿军制开刀!
两人就着军制改革的细节,又细细探讨了近一个时辰,从武试的章程到军功的封赏,从军械的改良到兵士的优抚,直到月上中天,茶盏里的茶水换了好几轮,才终于停下话头。
正事聊完,屋内一时静了些,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
赵玄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觉得,那于阖王子伊稚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