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先生看我现在身量尚可,可少时我比同龄人瘦小得多。十岁那年,个头甚至不及如今的十八弟。我印象极深,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漫天鹅毛几乎要将整个紫微宫埋葬。”
“那日,我因顶撞了一位得宠的内侍,被罚禁食。深夜,寝宫炭火早已熄灭,我又冷又饿,冻得浑身发抖。万般无奈之下,便偷偷溜出寝宫,想去御膳房寻些吃食。可那时的我,常年被圈禁于偏苑,鲜少外出,对这偌大的皇宫路径根本不熟,很快便在风雪中迷了路。”
“我误打误撞地闯入了前朝废妃宫苑的一座破败古庙之中。也正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他。”
白逸襄心头一动,问道:“可是那位……隐士?”
“是。”赵玄目光幽深,“他一身黑衣,静静地倚在佛像的阴影一侧,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我借着微光看到,他手中握着一柄剑,手上、剑柄、乃至剑刃之上,皆染着鲜红的血迹,在暗夜里触目惊心。不知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
“紧接着,殿外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与‘捉拿刺客’的呼喝。禁军的火把瞬间照亮了整座破庙。为首的校尉认出了我的身份,却并未对我这一孤身皇子有半分关切,只是冷硬地盘问我是否见到了刺客。”
说到此处,赵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看着那些禁军脸上不耐烦的神情,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跟他们讲,‘我未曾见到。’”
白逸襄静静听着,并未打断。
赵玄继续道:“说来也怪,那人明明就是他们口中凶神恶煞的‘刺客’,可我从他身上,竟感受不到半分杀气。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清澈、冷静,如林间寒潭,反而比那些手持火把、满脸凶横的‘护卫’,更让我觉着安心。”
白逸襄沉吟片刻,点头道:“或许,这就是殿下能结下如此机缘的原因。”
赵玄看向白逸襄:“先生所言极是,玄活至今日,虽历经起伏坎坷,却总能在绝境中遇到天赐机缘。这或许……是上苍对我的一份偏爱。”
这话中深意,不言自明。他深深的望着白逸襄,此人,亦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奇遇。
白逸襄却道:“世人皆有机缘,恰如风过林梢,雨落荷塘。然多数人只会错失良机,纵使机缘摆在眼前亦无法把握。殿下天资聪颖,年少之时便能凭直觉洞悉人性善恶,这才是殿下能有今日成就的真正因由。天助自助者,此乃正理。”
赵玄微微一怔,白逸襄之言,虽似夸赞,细细品味,却如拨云见日,发人深省。
“后来呢?”白逸襄适时地将话题拉回。
赵玄收回思绪,继续回忆道:“禁军自然不会因我一个不受宠的孩童一言便轻易撤离。他们在殿中搜寻无果,便离开了。待他们走远,我心中好奇,跑到佛像后方一探究竟,那人竟仍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我很是惊讶,不知他是如何在这方寸之地躲过搜查的。他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指了指头顶的房梁。原来,禁军闯入之时,他已上了房梁,待人离去,又悄然落下。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我才看清,他竟十分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
“他问我为何救他。”
“我说,感觉……他不像坏人。”
“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将本名告知,他听完,只对我道了声谢,便转身要走。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冲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角。”
“我求他,带我走。”
“或许是因为,那座金碧辉煌的紫微宫于我而言,本就是一座更大、更华丽的牢笼。与其在里面被慢慢冻死、饿死,不如跟着这个奇怪的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又问我,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对他说,坏人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听到这句,白逸襄嘴角露出笑意,“殿下此言,可谓一语中的。足以证明逸襄方才所言非虚,殿下当真聪慧过人。”
“先生过奖了。”赵玄赧然一笑,继续道:“那人听完放声大笑,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弯下腰,将我抱了起来。那晚,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紫微宫的宫墙,并非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带我到了一处幽静的山谷,那里云雾缭绕,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被藤蔓遮掩的密道可以进入。谷口设有无数精巧的机关,飞鸟难渡。谷中却别有洞天,有良田,有瀑布,还有一座座用巨木搭建的奇特建筑。他说,此谷名为‘藏锋’。”
“那时我才知道,他自称‘恪老’,是这藏锋谷的谷主。我不明白,他明明那般年轻,为何要叫‘恪老’。他只说,见得人心险恶多了,心便老了。”
“谷中收养的,皆是些因战乱流离失所、或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儿。恪老将他们训练成最顶尖的刺客与暗卫。影十三,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师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比我还小三岁。”
赵玄的眼中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那三年的时光,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日子。在宫里,我是可有可无的二皇子;可在藏锋谷,我是恪老唯一承认的‘朋友’,更是那群师兄们的‘小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