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未御宫妆,仅着月白禅衣,发髻低挽,仅簪一枚碧玉簪,莹润成色,映得人清心寡欲,温婉出尘。
“娘娘,楚王殿下来了。”侍女轻声在门外通禀。
贤妃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缓缓睁开眼,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赵奕迈步入内。他今日一身随意的天青色便袍,连腰间的革带都未系,整个人显得懒散而疏淡。
“儿臣给母亲请安。”赵奕未行大礼,随意地拱了拱手,便径直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榻坐下。
贤妃起身从一旁的食盒中端出一碗百合莲子羹,走到赵奕身旁,见他额上布了一层薄汗,柔声道:“这是为娘一早起来亲自熬的,用了天山的雪莲子,最是清心降火,快尝尝。”
赵奕瞥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羹汤,接过碗,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汤匙,“母亲的手艺,自然是最好的。”
他浅尝一口,便放下了汤碗,“只是儿臣心火太旺,怕是这区区莲子羹,压不住。”
贤妃笑容不减,在他身旁坐下,拿起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急躁。近日可有好好吃饭?我看你又清减了些。府里的那些下人若是不尽心,母亲再给你挑几个好的送去……”
“母亲,”赵奕打断了她的絮唸,“您今日急召儿臣入宫,总不是为了关心儿臣这身皮肉少了几两吧?”
贤妃手中的团扇微微一滞,随即挥退了左右。待殿门关上,她脸上慈爱退去,附上了一层凝重与急切,压低了声音道:“奕儿,如今陈贵妃失势,太子被废,这储位……”
赵奕把玩着拇指上的韘式佩,慵懒道:“储位怎样?”
贤妃道:“赵玄西破匈奴、凯旋而归,你父皇对他赞不绝口。谁能想到,他从前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闲散皇子,竟能走到今日这步——是我们从前太过小瞧他了。至于赵辰,屡次犯禁不说,母妃陈氏又被陛下软禁,怕是已然没了夺嫡的依仗。如今你诸位兄弟里,最有希望坐上太子之位的,便只剩赵玄与你了。”
“你前番在江南治水抚民,赢得了不少士林赞誉,如今民心归向。只要你再在陛下面前多尽些孝心,结交几位朝中重臣,凡事表现得勤勉些,这太子之位……”
赵奕轻笑一声,打断了她,“母亲当真以为我稀罕那太子之位?”
贤妃一怔,“你在说什么?”
赵奕目光落在贤妃写满惊讶的脸上,嘴角笑意更添几分讥诮,“我对太子之位,没兴趣。”
“没兴趣?”贤妃眉头瞬间蹙起,平日里那份恬淡温婉险些绷不住,“奕儿,你莫不是在与为娘说笑?”
仔细想来——赵奕的确从未主动提过想要储位,可这些年她日日在他耳边灌输 “夺嫡” 的念头,早已默认母子二人目标一致。
就算他真的无意帝位,为何从前半句不提,偏偏在这关键时候,突然讲这样的话?
赵奕迎上她的目光,“母亲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贤妃忙道:“奕儿,难道你就不想做这天下之主,执掌万里江山?”
赵奕毫不迟疑,“不想。”
“你!你……”贤妃不敢置信,“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为娘这些年在深宫之中吃斋念佛,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熬过了多少艰难日子?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你能坐上那至尊之位,将来不必看人脸色吗?”
“为了我?”
赵奕笑意更甚,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倏然起身,走到供案前,抬手抚上白玉观音冰冷的面庞:“母亲,您在佛前跪了这许多年,日日诵经祈福,这菩萨…… 当真庇佑过您么?”
贤妃脸色骤变,厉声喝止:“奕儿!休得无礼!”
“无礼?” 赵奕转身,声音轻柔却带着诡异,“儿臣还记得,小时候常去皇家寺院找您。那时候您总是很忙,忙着为父皇祈福,忙着抄录经文,忙着……会见那些‘故人’。”
“故人” 二字让贤妃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奕儿!你在胡说什么?我去寺院,从来都是为你父皇与大靖祈福,哪来的什么‘故人’?”
赵奕一步步走向贤妃,“儿臣还记得那年夏天,雷雨交加的夜晚。我因为怕打雷,偷偷溜去禅房找您。在禅房门外,我听见了……很有趣的声音。”
贤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厉声喝道:“你住口!你是不是疯了?还是听信了哪个嚼舌根的奴才的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