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莫非是白逸襄借着咏物,在向他表白心迹?
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他与自己,乃至与这大靖江山,皆是 “同根” 而生,休戚与共!
另一侧,赵奕亦收敛了疏懒,目光凝在白逸襄身上。
他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这白逸襄,竟比他以为的,有趣的多……
御座之上,赵渊先是朗声大笑,随即佯作怒容,斥责道:“你这竖子,端的是滑黠!朕命你作诗,你却以二十字敷衍塞责。看来这国子学博士的官职,竟是让你当得太清闲,才养出这副懒骨头!”
这话虽是斥责,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欣悦与偏爱,却是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一时间,无数道混杂着嫉妒、探究的目光,再度聚焦于殿中那名青年。
他病骨支离,衣袂翩然,于满堂锦绣之中,愈显神骨清隽,如岩松倚壑,自带风仪。
第99章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揣摩圣意之时,一个带着几分酒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父皇!父皇!”
就见那韩王赵楷已然离席,几步踱至殿中,脸上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笑意,对着赵渊便是一个大长揖。
“他们一个个的,高深得很,听得儿臣头都大了!这大好的寿宴,怎能尽是些酸文假醋?不如……也让儿臣来一首,给大家伙儿换换口味,热闹热闹!”
他的市井言辞,让殿上不少老臣都暗自蹙眉,这位韩王殿下,时至今日,还是这般不着调。
赵玄远赴边关之时,朝堂已被他搅扰得纷扰不休,今逢陛下寿宴,看来又要恣意妄为了。
赵渊指着他,“你这混账小子,又贪杯几许?也罢……今日朕心欢悦,便容你胡闹一回。但言明在先,你若作得不好,朕便将你府中酒醪,尽数换成白水!”
“那可不行!”赵楷一听没酒喝,顿时急了,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喉咙,对着殿外那方雨后清池,摇头晃脑地踱了两步,随即一拍大腿,用唱曲的调子,高声吟诵起来:
“《咏雨后新荷》
昨夜风雨骤,噼啪一通抽。
吓得池中鱼,钻进泥里头。
今朝推窗看,嘿!怪事一桩有。
满池烂萍果,唯它把身抖!”
前四句一出,满座哗然。
此等言语,何敢称诗?直是粗鄙无文!数位宿儒老学究气得须眉倒竖,几欲当庭驳诘赵楷。
赵奕唇角微搐,旁人难解此中深意,他却洞若观火 ——
这分明是指桑骂槐,借物讽世。
他最知这位三哥的脾性。
兄弟之中,唯他最放浪形骸,恣意随性,偏是父皇最是钟爱。
其疏狂放诞,向来拿捏得恰到好处,旁人万难效仿。
赵玄面对赵楷行径,却似早有预料,神色如常,淡定饮酒。白逸襄则摇着竹扇,满眼笑意地静待赵楷下文。
赵楷此句 “满池烂萍果,唯它把身抖”,看似俚俗无章,实则意有所指。
句中 “它” 字,恰指池中新荷,字面之意是夜雨摧池、众物零落,唯新荷卓立,振叶涤水;究其深意,却是暗讽朝堂浊乱、群僚庸腐,唯有他自身清介自持,不屑与流俗同污。
赵楷之通透机锋,果如他所料,最擅借物喻世、藏锋于谑之术。
赵楷却浑不在意众人的目光,他将麈尾扇往脖后一插,继续曲腔顿挫念道:
“青皮包玉骨,不与烂泥流。
雨来当酒喝,风过作梳头。
身上珠玑滚,全当赏钱收。
管你天爷老子谁发愁,小爷我自个儿,乐呵就足够!”
“哈哈哈!妙!妙啊!”诗罢,赵楷率先抚掌大笑、自吹自擂起来,似是对自己这“惊世骇俗”的杰作满意到了极点。
“噗嗤——”赵玄忍俊不禁,先自笑出了声。
白逸襄则及时用竹扇掩面,遮住了憋笑的嘴角。
殿内先是一片岑寂,随即,众人反应各异。
晋王赵辰麾下诸将,本就粗爽豪迈,只觉此诗直白晓畅,朗朗上口,远胜先前那些绕来绕去的酸诗听着痛快,便抚掌叫好,大声喝彩。
而台阁文臣,多是饱学之士,皆面露鄙夷,或侧首蹙额,或拂袖不语,只觉此等俚语粗言,污了紫宸殿的清雅,有辱斯文。
而那些心思深沉的老臣,如苏休、谢安石等人,在细品之后,神色渐次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