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的说,是手臂内侧、与手臂平行的纹身。
纹身很简单,只有几笔看似随意画上去的弧线,周边点缀着细线条的星星。
仔细看,纹身的主要线条与一条已经增生的长疤痕交织着重叠在一起,带着诡异的美感。
林佳树不难想象这条疤痕是如何造成的。
果果为了撮合两人,一有时间就跑到小树班找林佳树,从果果的描述中,林佳树才知道季和在男朋友结婚当天在浴缸里割了腕,幸好发现的及时,不然救回来后半辈子也只能当个植物人。
果果为了让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尽快走出前任的阴影,想尽了办法,后来听到林佳树对程暄明的描述,发现两人算是同病相怜,琢磨着应该有不少共同语言,所以才尽力撮合两人交往和见面。
“看,这是我十岁的时候。”季和忍着笑把手机举到林佳树面前,“那个时候还不懂事,总觉得爸爸妈妈偏心,为什么只给妹妹买好看的小裙子,不给我买,后来我气不过,偷穿了妹妹的新裙子,拍了这张照片,爸爸实在忍不下去了,把我打了一顿,说男孩子就是不能穿裙子。”
虽然季和的脸上带着笑,用的也是调侃的语气,可林佳树看到照片上胖男孩穿着裙子的滑稽一幕,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相反,他的眼眶有些干涩发烫。
“痛吗?”
身旁人滑动手机的手指一滞,话语间仍然是带着笑意的,“嗯?你说被我爸打?当然不痛了,都过去多少年了,再说,我都习惯了。”
林佳树的喉结滚动了一圈,两人间的距离很近,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轻而易举就注意到了季和脖子上被粉底盖了一层的伤痕。
骗人。林佳树想。
“这种事不应该习惯,不对,应该是不能因为习惯,所以认为被打是无所谓的。”
季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看向林佳树时依然笑着,“我真的不在乎了,小时候被爸妈打也好,上学后同学骂‘娘娘腔’也罢,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人总要向前看的,有时候坦然接受痛苦,也是生活的一种方式。”
林佳树很想跟他说“别笑了”,但转念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命令季和,与季和遇到的事情相比,只是被程暄明拒绝,好像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你的心态很好,但……”
“阿树,都过去了,”季和的刘海垂落,掩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他打断了林佳树的话,转而又换了轻松的语气,“一定要在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揭我老底吗?”
林佳树恍然发觉自己的越界,他轻咳了一下,“抱歉。”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好意,也知道,你问的其实是这里,对不对?”季和放下手机,把衣袖向上拉了一下,露出完整的疤痕和纹身给林佳树看。
即使纹身很漂亮,疤痕的狰狞程度还是让林佳树不由地皱了皱眉,他伸手,屏住呼吸,手指极轻地落在凹凸不平的疤痕上,不敢用力。
季和感受到林佳树的紧张,他握着林佳树的手指,慢慢地划过那条几乎将整条小臂一分为二的疤痕,“我是真的想过死。”
看林佳树欲言又止,季和轻笑了一下,继续说:“我和他认识了十五年,在一起十年,十年啊,我们从江城考到首都,一起租房创业,我还记得第一次租房子,住的是没有地暖的地下室,你可能想象不到天花板比床暖和是什么感觉,那时候我和他一回家就钻进被子里,我们穷得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十年……他怎么忍心……”
林佳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齐思远,可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分道扬镳和无疾而终的单恋终究是不同的,林佳树看向季和的目光逐渐被心疼和担忧填满。
季和笑叹,“是啊,十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狠心,其实我什么理由都能接受,我不是死缠烂打的那种人,但他……直到结婚那天,都没有一个理由。”
被曾经朝夕相处的恋人抛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像被人夺舍般与其他人结婚,这种痛苦林佳树想都不敢细想。
他不敢想象季和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果果说你和我有相似的经历,想让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劝你,”季和看到林佳树泛红的眼眶,主动对他张开手臂,“但我反而在跟你的聊天中获得了不少动力,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拥抱呢?”
林佳树沉默着,身体前倾,给了季和一个拥抱。
他抽抽鼻子,“其实是我从你这里学到了很多。”
季和拍了拍林佳树的背,“其实像咱们这种人,最后的结局无非几种,如果能幸运的找到相守一生的伴侣,也许可以互相照顾着度过晚年,如果像我一样不幸呢……就只能靠不断寻找同类取暖,就像现在。”
林佳树下载过交友软件,知道这个圈子有多乱,也听懂了季和口中“取暖”这个词背后隐晦的含义。
咖啡喝了一半,季和拿出了那只墨绿色的丝绒小盒,打开推到林佳树面前。
“送你的礼物,我怕准备太贵的你会不喜欢,这只表刚刚好。”
手表比照片上的更精致和漂亮,林佳树确实很心动,但他还是把盒子关闭,推了回去,“谢谢季先生,但这只表不在我的消费承受范围内,我不能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