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个人,当真值得么?
要论值不值得,须先动了心,才谈得上值不值得。
而她早已忘了,早已斩了,早已将那些扰人的、一并封在了不知名的去处。
忘了,何等自在。
此人一来,便又鼓噪。
她正沉吟间,忽觉自己竟顺着红莺娇的话头想了下去,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一声冷笑。
三言两语,想将她绕进有情的圈套里去。
说话颠三倒四、倒也有几分精明,试探她到底忘了多少。西南功法与道门不同,并无出世入世、有情无情之分,恐怕翻遍了典籍,红莺娇也不确定她究竟还剩几分旧日心思。
红道友这话,倒是有趣。
柳月婵语声淡淡:你说我若要了断,便会将诸事安排妥当,至少与你共饮一杯酒。那我问你
你方才说喜欢我,说从前我想听这话。可你既然知道我想听,为何不早说?偏要等到我忘了,才巴巴地跑来,站在我门口,说这一番迟了许久的话。
如今倒怪我了断得不够体面。
她微微一顿,唇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讥。
红道友,你这份喜欢,究竟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红莺娇面上有些难堪,心中却生出几分喜意。
几百年前的老套路,竟还是这般管用。
月婵到底还是吃这一套的。
反正不能一直客气地僵着。
若只做陌路之人,你揖我让,进退有礼,那便当真再无下文了。
不说些话,不做些事,不惹她恼、不叫她驳,又如何能挣得亲近?
柳月婵如今的态度,她并不陌生,不过是回到数百年前刚相识的时候。
柳月婵不想搭理人时,便真不搭理,不激她一激,不胡乱说些甚么,她半点心思都不会露。这时唯有信口开河,大胆揣度,信誓旦旦,张狂无状,胡搅蛮缠,方能教她开口吐出几句真心话。
但这种挑衅,又要把握一个度。
不能乱找个由头,柳月婵不上当。
也不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教人彻底恼了。
只得似是而非,时不时卖个蠢,露几分可怜,再透出一点精明,去拿捏柳月婵,引她或纠正,或反驳,将那客客气气的模样先掀了,才真的说得上话。
想到这里,红莺娇微微一怔。
忽而明白了数百年前初遇柳月婵时的那番心境。
那时她亦是气傲的人,分明知晓柳月婵性子冷硬,不将她放在眼里,可自己偏生就是放不下,非要纠缠上去。
本对萧战天无意,见了她对萧战天笑,便要将萧战天抢走。
纵然后来被妖术蛊惑着,对萧战天撒不开手,可对于柳月婵,她也紧紧抓在身边。
顾不得什么脸面,什么分寸,什么该与不该。
只想走近些,再近些。
便是骂她恨她,也比忽视她好。
柳月婵还在继续驳她:你方才说,我不会这般忘。可我偏偏就忘了。你口中不会的柳月婵,是你以为的柳月婵,不是我。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与你并无干系。你说我装样也好,说我变了也罢,那都是你的事。
至于我为何叛出师门功法错了,换一个,旁的,与你无关。
刚说完,柳月婵余光瞥见红莺娇的神情。
心头一跳。
怎的还费唇舌解释?
她与这人已无瓜葛,忘了便是忘了,何须一句一句驳得周全?
生怕她不信一般,将话说得这样满、这样绝?
她对旁人不如此,为何对着陌路人苛刻?
解释了,难免着相。
着相,已是落了下乘。
柳月婵心中一凛,当即住了口。
搁下茶盏,站起身,柳月婵走到窗边,晚风裹着银杏叶的清气涌进来,将她碎发拨动几缕。
天色不早,她背对着红莺娇,声音听不出情绪,红道友请回罢。
又补了一句。
往后也不必再来。
一句不必再来,红莺娇痛苦又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