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怀早已等候在门前,笑容依旧得体:“二公子,一路辛苦。馆舍已备好,请先稍事休息。明日,首相与皇帝陛下将在‘格物大殿’设宴,为公子接风洗尘。”
安顿下来后,房间内终于只剩下两人。卫弛逸迅速而专业地检查了房间各处,确认无虞,才略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闻子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外面传来的噪音小了些,但那种工业城市特有的低沉嗡鸣依然无处不在。他望着远处几根高耸入云、喷吐着白气和黑烟的巨大烟囱,默然不语。
“子胥,”卫弛逸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烟囱……”
“工坊的动力核心,也是污染的源头。”闻子胥淡淡解释,“燃烧石炭或一种叫‘石油’的黑油,产生蒸汽,推动机器。离国早已不用这种方式了,太脏,太浪费资源,也……太容易失控。”
卫弛逸似懂非懂,但他听出了闻子胥语气里的不认同。“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憋得慌。”他皱了皱眉,扯了扯身上为了伪装而特意穿的、料子有些硬挺的灰布衣服,“还有这些石头珠子,”他指了指街上几乎人手一件的饰品,“好像不戴点闪亮的东西,就活不下去似的。”
闻子胥闻言,眼中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转身,伸手替卫弛逸理了理因为检查房间而微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拂过他颈侧皮肤。“历川以商业立国,财富炫耀是常态。这些‘宝石’,大多是人造的琉璃、劣质玉石或边角料,价格低廉,却能迅速满足人们对‘体面’和‘美’的渴求,尤其是在这种……略显灰暗的环境里。也算是一种无奈的寄托吧。”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卫弛逸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偏头,让那指尖停留得更久些。连日来的紧绷、伪装、面对未知环境的警惕,在这熟悉的触碰和温和的话语里,悄然消融了几分。
“人造的?”卫弛逸抓住他话里的词,有些好奇,“琉璃我知道,宝石也能人造?”
“嗯,用高温和特殊材料合成,模仿天然宝石的光泽和颜色。离国的匠人也能做,而且更精巧,足以乱真。”闻子胥收回手,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朴素的水囊递给他,“喝点水,这里的空气干,水也带着股怪味。我用草药滤过,会好些。”
卫弛逸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水确实清润,带着淡淡的甘甜草药气,驱散了喉间的不适。他放下水囊,看着闻子胥平静的侧脸,忽然问:“子胥,你看这里的一切,是不是就像……就像我们看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看什么都稀罕,其实在你们离国人眼里,都挺……落后的?”
闻子胥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路径和文脉。历川能在短短时间内,将蒸汽之力运用到如此程度,其魄力与执行力,不容小觑。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词语,“他们走得太急,太专注于‘力’的攫取与展示,忽略了力背后的平衡,以及使用这力的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就像孩童拿到了锋利的斧头,只想着砍倒更多树木,却忘了为何要砍树,以及砍光之后该如何。”
他看向卫弛逸,目光清澈:“弛逸,你感受到的憋闷和异化,便是这种失衡的体现。强大的力量,若没有相应的心智与道德去驾驭,没有深厚的人文土壤去滋养,终会反噬。这比单纯的船坚炮利,更值得警惕。”
卫弛逸认真听着,虽然那些关于“平衡”、“人文土壤”的话语对他而言有些深奥,但闻子胥话语里的忧思和指向,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所以,他们才这么想得到你,得到闻家的‘学问’,想给这把斧头,找个能把它用得更好、或者至少让它看起来没那么吓人的‘鞘’。”
“是。”闻子胥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合中亮起的、一片片略显刺眼的瓦斯灯光,“明天的宴席,便是他们亮出‘斧头’和‘糖果’的时候了。”
第二天傍晚,“格物大殿”灯火通明。
这座大殿恰如其名,完全是一座展示历川“格物”成就的殿堂。高耸的穹顶由钢铁骨架和巨大的玻璃拼接而成,白日可采天光,夜晚则被数以百计的、明亮稳定得惊人的瓦斯灯照得亮如白昼。
殿内陈设极尽巧思:自动演奏乐曲的庞大机械风琴,依靠水力驱动不断变换图案的琉璃光影墙,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蒸汽机车模型,在铺设于地面的微型铁轨上“呜呜”地循环跑动。
宴会排场奢华。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银器皿闪闪发光,食物精致,多是历川风格的煎烤肉类和花样繁多的点心,酒水来自各地。赴宴的历川高官显贵们,无论男女,皆衣着华美,身上佩戴的珠宝在灯光下璀璨夺目,珍珠圆润,宝石火彩逼人,与殿内冰冷的钢铁、玻璃形成了奇异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