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拾依把心一横,不过两个大男人,同榻而眠又如何?修道之人,做什么凡俗男女扭捏之态!
为证坦荡,他转身快步走出静室,不多时,便抱着自己的枕衾回来,铺展于床榻内侧。
烛火熄去,月光悄无声息地漫入室内。
两人并肩躺下,气息相染。
花拾依身体僵直,目不斜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热,以及那缕若有若无的冷檀香。
他紧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可怕,生怕一个松懈,便坠入那片被心魔元祈掌控的心海。若是在那里被强行……被叶庭澜察觉动静……
只是一想,便让他遍体生寒。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身侧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早已沉入梦乡。花拾依心头微松,终是忍不住,极缓地掀开一线眼缝——
却直直撞入一双清明深邃的眸中。
叶庭澜竟也未睡,正静静侧卧望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师弟,”叶庭澜温柔开口,“你也睡不着?”
花拾依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不是睡不着,他是不敢睡。
他眼睁睁看着叶庭澜唇角微扬,道:“既然都无睡意,陪我说说话吧。”
花拾依将手缩回被中,攥紧褥单有些紧张道:
“好的,师兄。”
叶庭澜侧身望向他,月光在榻上流淌成河。
“我很好奇,”他声音轻似耳语,“了结花无烬后,你去了何处?又为何来清霄宗?”
花拾依的心猛地悬到喉间。
“杀完他之后……天地之大,只剩我一人。”他忆起那时,手指无意识绞紧被角,“我无处可去,便四处流浪。既要求仙问道,也要混……讨生活。但是散修生存艰难,索性来投奔宗门。”
“这样。”叶庭澜静默片刻,又开口:“我自幼长在清霄宗,由叔父抚养成人。双亲早逝,别无亲眷——这一点,倒与你相仿。”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松涛。
花拾依心头某处忽然软陷。
他想起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意外离世的父母,话已脱口而出:“你父母……如何故去的?”
话音刚落他便悔了,急急翻身面朝墙壁,将锦被蒙过头顶,“对不起,就当我没问。”
意外地,身后传来叶庭澜平静回应:“无妨。”
叶庭澜的声音像浸透月色的泉水:“家父是上任掌门,与母亲青梅竹马,人称神仙眷侣。二十年前——”他顿了顿,“共赴巽门围剿之役,双双殉道。”
烛花噼啪轻响。
明明他语调平和,却有种化不开的苍凉在夜色中弥漫。
锦被下,花拾依轻轻“啊”了一声。 “邪修宗门……”他嗓音发闷,不自觉颤抖,“当真可恨。”
第31章 心魔妒火炼金丹
叶庭澜的声音散在夜色里:
“这些年, 我从未停止追寻巽门的踪迹。始终相信,终有一日能亲手为父母报仇,为这天下除魔卫道。”
最后四字落下, 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花拾依指节猝然收紧,掌心的锦被被揉皱成一团。
除魔卫道……这四个字在他齿间无声碾过, 泛起一丝涩意。若这世间真有魔道之分,他可也算在其中?
他私用邪术, 却从未残害无辜。这样的他, 在叶庭澜眼中,究竟算是魔, 还是道?
他维持着背对叶庭澜的姿势, 始终不敢回头。
夜更深了,寂静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忽然,叶庭澜动了。他伸手,轻缓地替花拾依掖了掖颈侧的被角,指尖无意擦过他的下颌。
这轻柔一触让花拾依猛地闭眼, 长睫不安颤动。他竭力伪装沉睡, 连胸膛的起伏都刻意压得绵长安稳。
那只手在他颌边停顿片刻,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 只留下一句极轻极温柔的:
“晚安。”
待那气息远去,花拾依却再难维持平静。
他在锦被下无声地煎熬着。直到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缓缓流淌在寂静的夜里。
花拾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他极缓、极轻地, 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漫过窗棂,流淌在叶庭澜沉睡的侧颜。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安然合着,长睫垂下温柔的影。所有疏离与威仪都在睡意中消融,只剩毫无防备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