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拾依轻轻颔首:“那便先去那里。”
身后弟子齐齐应声,一步一步,深入其中。
入了西垠内城,风沙稍减,却更见人间炼狱。
街道狭窄逼仄,土屋倾颓,烈日悬在头顶,烤得地面冒起一层热气,连风都带着燥烈的腥气。一行人不过行过半条街市,便见两拨枯瘦如柴的人,为了半壶浑浊的水扭打在地,拳打脚踢,头破血流,旁人只远远围观,眼神麻木,无人上前,更无人同情。
沿街更有惨不忍睹的景象——有人插草标卖妻,有人抱着面黄肌瘦的孩童跪地求买,哭声嘶哑,连泪都快流干。偶有恶徒混混当街横行,夺粮、伤人、纵火,无人阻拦制止,纷纷视而不见。
行至一处肉铺前,一幕更刺得人眼疼。
一个半大少年背着一卷破席,双膝跪地,脊背佝偻,声音枯槁如木,对着面前屠夫颤声问:“我爹……上午才咽气的,没病,身子还热,我一路背来……能值多少?”
屠夫斜睨一眼,不耐烦地扔出几枚残破铜板,少年僵在原地,半晌才伸手去捡,指节发抖,连一句哭腔都发不出。
一幕又一幕看得人脸色沉冷。
身后清霄宗弟子个个眉峰紧蹙。花拾依立在烈日黄沙中,帷帽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却仍快步走上前。
再往前,便是那座传闻中六十年前遗留的清霄仙君府。
飞檐犹在,朱门斑驳,院墙爬满荒草,昔日仙家气派被糟蹋得面目全非。未近院门,已先闻喧嚣哄笑、怒骂嘶吼,夹杂着棍棒拳脚相撞之声,污秽不堪。
那名清霄女君面色一沉:“仙君,旧府……似乎被人占了。”
花拾依不言,抬手示意众人上前。
院门虚掩,他轻轻一推,朱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院内景象一览无余——
昔日仙君清修之地,如今成了一处荒淫赌斗的窝点。
中央空地上,数十名被强行抓来的百姓衣衫褴褛,手持木棍石块,被逼着互相殴斗,有人头破血流,有人倒地不起,惨叫连连。四周廊下,围坐着一群锦衣华服、面色骄纵的恶少仆从,拍掌叫好,掷着筹码赌斗,言语粗鄙不堪。
主位上斜倚着一名锦衣青年,面色倨傲,眉眼间尽是暴戾与淫逸,正是西垠城主幺子——黄麒佑。
他见院门被推开,一群天青道服弟子肃立在前,为首那人身姿纤秀清挺,眉目藏在轻纱之下,只露一截莹白下颌,若清泠寒玉,明明是弱柳般的身形,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一看便非寻常人物。他却也只懒洋洋抬眼,语气轻蔑嚣张:
“哪儿来的野狗,敢闯本公子的地盘?滚出去!”
花拾依缓缓抬眸,轻纱微动,声音清越,压过满院喧嚣:
“清霄仙君府,何时成了你这等宵小纵情玩乐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狈的百姓、嗜血狂笑的恶奴,以及廊下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城主幺子,倏然轻笑:
“既如此,那这些,便当作西垠城主送我的见面礼吧。”
黄麒佑眉尖一蹙,一时竟未参透他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对方虚张声势,眼底戾气更盛。
不过半个时辰,西垠城主黄墟得知幺子被新来的清霄仙君擒住,怒发冲冠,当即点齐府中修士,提刀带剑,杀气腾腾地撞开仙君府大门。
院内空荡寂静,荒草依旧,赌斗的狼藉尚未清理,却连半个人影都无。
只留一扇半开的院门,在风沙里轻轻晃动,像是无声的嘲弄。
“人呢?!”西垠城主黄墟双目赤红,怒声咆哮,震得廊下尘灰簌簌而落,“那清霄仙君人去哪了?!我儿呢?!”
手下心腹四处搜寻,片刻后仓皇回禀:“城主……府中空无一人,像是……像是早就走了。”
一股被狠狠戏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意与屈辱猛地冲上头顶,黄墟攥紧刀柄,气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对方会盘踞仙君府等他上门对峙,却万万没料到,那仙君竟是半点情面不留,拿了他儿子便直接抽身,连片刻都不肯多等。
而此刻的西垠叶家门前,花拾依已携众人立在朱门之下。
而城主幺子黄麒佑已被押在他身侧,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嚣张。
花拾依抬眸望向叶家匾额,似在思索,眉尖微蹙,沉吟道:“不知西垠叶家对我送的这份大礼可否满意……”
千里之外,清霄云巅。
叶庭澜自青鸾口中接过那封夹着黄沙微尘的信,指腹轻轻摩挲封口,小心翼翼地折了信封。信上字迹张狂秀丽,寥寥数语,道的是西垠风土、一路平安,末了却悄悄添了句“念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