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及开口,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击声,紧接着是一道恭敬的声音:“仙君,时辰将至,该起身了。”
是侍奉此间净室的弟子。
花拾依先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他回头望向叶庭澜:“这个时候也该醒了。”
闻言,叶庭澜也坐起身。
净室的门被推开,三名青衣弟子低眉垂首,鱼贯而入,手中各捧着铜盆、巾帕、香胰、青盐并一叠整洁衣物。
氤氲的热气自铜盆中升起,为首那名弟子将铜盆置于架子上,毛巾整齐搭在盆沿,后退两步,躬身道:“热水已备好,洁净衣物在此。仙君若有别的吩咐,请随时传唤。”
说罢,几人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好房门。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唯有热汽缓缓升腾,蜿蜒缭绕。
思及昨夜,花拾依抬眼看向身侧之人:“我先洗,你再洗。”
叶庭澜直起身,凑到他耳边,语声低柔带几分缱绻:“你不需人伺候擦背么?”
花拾依微顿,片刻才淡淡应道:“……今日事务繁杂,我颇忙。”
叶庭澜不语,只静静凝望着他,眼含笑意。
花拾依言罢,轻轻拢了下中衣领口,起身便向净室行去。
待二人皆整理妥当,天光已透窗而入,洒得室内一片清浅明亮。案上公文堆积,卷宗叠放整齐,花拾依却未曾移步案前,只取过外衫披上身,系好腰间系带。
叶庭澜目光先掠过桌案上堆叠齐整的公务卷宗,又落向一侧书架,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誊他的信。他缓步走到案前,取过一册案上摊开的文书,垂眸细读片刻,缓缓开口:“星斗阵?”
花拾依走到他身侧,俯身,解释:“我曾在清霄宗内阁翻阅一卷阵法图谱,其中记载一阵,能不限时日、不拘地界输送任何东西,唯耗损极巨,需要大量灵石支撑。西垠地处偏远,清霄宗鞭长莫及,难以时时照管,我便打算在仙君府内筑一座星斗阵台。再者,西垠矿脉丰饶,若只靠人力运送,费时费力,我想日后将西垠所产灵石,尽数借星斗阵输送。”
叶庭澜垂眸略一沉吟,语声沉稳:“此阵我亦知晓。非但耗损惊人,每回启阵,更需金丹以上修士主持,限制极多,根本不宜在西垠这般僻远之地推行,至多只能在清霄宗内施用。”
花拾依闻言,神色依旧平静,语气淡然而笃定:“损耗浩大、启阵艰难、法门繁复难学,这些难处,我皆有法子化解。我只问一句——师兄,你愿不愿支持我?”
叶庭澜抬眸望定他,目光温厚而坚定,道:“我自然会支持你。”
花拾依微微抬眼,语气轻淡,却带着一丝试探:“若是我,要用邪修之法呢?”
叶庭澜眼底方才的坚定一瞬荡然无存,神色骤然沉肃,语气更是凝重严厉:
“拾依,此事不可玩笑。邪修之法,绝不可用。”
花拾依从他手中一把夺过文书,“我并未与你玩笑。”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窗外:“星斗阵本源耗损过巨,寻常仙法修补,至多撑得半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西垠要长久安稳,矿脉要顺畅输送,需借巽门一脉的聚灵补损之术,将阵眼根基稳住,最后再加上我的灵傀操控,才能实现高效低损的稳定运输。”
叶庭澜上前一步,气息微沉,道:“巽门乃邪修魔宗。这个宗门留下的会是什么好东西?你身负清霄仙君之位,怎可动这般念头?”
好一个“邪修魔宗”。
花拾依目光直直望向叶庭澜:“我只想问师兄,先不论巽门如何,就这个聚灵补损之术若不是好东西,清霄先人为何围剿巽门之后不把这个术法卷宗销毁,而是把它和其他剑诀术法一起放在清霄内藏经阁呢。”
“更别说清霄内藏经阁,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能踏足涉阅。难不成清霄先人想让这些弟子一个个都堕魔入邪吗?”
叶庭澜一时静默无言。他并非全然固守正邪之分,而是心有芥蒂。
聚灵补损之术,本无正邪,正道可修,旁门亦可借用以致偏失。可他自始至终,都排斥与巽门相关的一切,避如蛇蝎,戒如深渊。
旁人用也罢,在清霄流传也罢,他都可冷眼相对。
可那人是花拾依。
他什么都能容,什么都可支持,唯独不愿花拾依与巽门扯上半分干系。
偏偏花拾依不愿放弃,仍然坚持:“师兄,仙门规矩、正邪之分,于西垠万千生计而言,算得了什么。”
叶庭澜沉默半晌,周身气息渐冷,不再温柔,冷硬开口:“我绝不会同意你使用巽门之法。”
计划落空。
花拾依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语声冷静:“师兄既不肯松口,那我便自行设法。”
撇下这句,花拾依便欲转身离去,叶庭澜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语气急切:“你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