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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爸爸二话不说就衝上车,一路往荣总开,路灯一盏盏亮起,车辆变多,整条马路像条堵了一堆垃圾的下水道。

我握着安全带,指尖冷得发麻,脑袋却异常清醒。

过去这整整两年的平静,原来都只是暂时借来的吗?命运一但要收回,它从不客气。

抵达医院时,急诊门口灯光刺眼,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们一路跑到病房楼层,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当我跑得喘不过气,却在转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吕子齐也站在那里。

而妈妈的眼神一阵恍惚,直到她见我跟爸爸时,才终于找到了焦点。

她也向我们走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很低很低的:「是抢救下来了,但医生说要过今晚才知道⋯⋯。」

她的声音像碎掉的玻璃,扎得人心发疼。

我停在她面前,突然不知道该先哭还是先道歉,不久前我们才大吵一架,互相撕了彼此的伤口,今天却要一起站在这里,等着同一个人的生死。

只是当我看向她红得发肿的眼睛,垂在腿边的手还隐隐颤抖。

原先堵在心底的鬱闷与不解全都一扫而空,我张开手将她紧紧地抱住。

「妈,别怕,我在这,我会陪你的。」

就算是再怎么坚强的大人也会害怕,怕得她只能用恨来撑住自己。

我抱着她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颤了颤,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也终于抬起来抓住我的背。

那力道很沉,用尽了全力去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似的,妈妈没有哭出声,只是闷着,就怕一哭出声,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勇气就会散掉。

而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洗衣精与酸痛贴布混合的味道,现在却又多了一点医院的消毒水,顿时冷得让人心慌。

「阿姨,先坐一下好不好?」

吕子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指了指走廊边一排的座椅,任何的动作与言语都极其克制,深怕自己一个不慎就会触动我们最敏感的神经。

妈妈没有看他,只是被我扶到一旁坐下,她坐下后才像回过神似的,把手从我背上松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很快,一下子就恢復到原本的平静了。

我站在她面前,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吕子齐身上,他比上次见到的时候还憔悴,脸色更显苍白,眼下有很深的阴影。

这几天怕是睡不好吧?

他见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老爸这时才终于发话,他问起了关于哥哥病情的细节,至于吕子齐的部分,他选择不去看,也不去触碰。

「那医生呢?需不需要再去问个仔细?」

妈妈抬起头,嘴唇发白。「还在里面检查,待会应该会再出来说明。」

「所以今天的状况是怎么了?」老爸尽可能不带任何一点情绪,要是多一分就让人倍感压力。

「医生说,他的状况本来就不太稳,今天突然血氧掉得很快,差点就⋯⋯」

妈妈吸了一口气,才说:「差点就走了。」

走了,这两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刺进胸口,难受得让我握紧拳,但握得太紧,指甲就这样陷进掌心,又疼得我满心酸涩。

医院的灯照得每一个人的狼狈都无所遁形,有人推着病床快步经过,有人坐在角落啜泣,有人低着头打电话,各个角落都兵荒马乱的,我们却被迫停在这里,等一个人的生死未卜。

病房门终于开了一道缝,穿着白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下的声音平稳而冷静。

「家属在吗?」

我们几乎同时站起来。

医生的眼神在妈妈、爸爸、我、吕子齐身上一扫而过。

「目前已经稍微稳定了,但接下来十二个小时非常关键,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哥他还会醒吗?还是就一直这样了?」

我脱口而出,其他人都投以复杂的目光,而医生顿了顿,似乎在选一个不那么残酷的答案。

「要看他后续感染的状况,现在我们能做的是维持,让他先度过今晚。」

那意思即是,今晚就算赌赢了,也难保未来哥哥能有醒的一日。

妈妈听完之后,手指发抖得更厉害,她想问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不断点头。

而老爸问了几个后续的医疗安排,儘管声音听上去十分冷静,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也有飘忽不定。

他也怕了,怕到只好不停地问,问尽各种问题,只希望能换了一个机率不是零的机会,好维持自己不崩溃。

医生离开后,走廊又恢復令人无所适从的安静。

而吕子齐仍然站在一旁,像道不该存在,却又无法忽视的影子。

他看着病房门,眼神专注,几乎要把那扇门盯出洞来。

半晌,他才低声问:「我可以在这里陪着吗?」

走廊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紧绷,我看见妈妈的背脊僵了一下。

然而,她只是起身走向病房,那沉默如一把刀,刀口都还没有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被割得生疼。

她停在门口,转头看向吕子齐。

「你不进来帮我吗?」

此话一出,吕子齐明显怔了怔,旋即又快步跟上。

而我跟老爸互看了一眼,原先的那些担忧减少了几分,剩下的所有害怕都留给哥哥了。

拜託,你一定要撑过,我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啊,哥。

护理站已经换过两个班,隔壁房的老先生不知咳了多久,天依旧没有要亮的意思。

医院的这一夜十分漫长,长得让人忘记时间的意义。

碍于病房的空间不大,我跟老爸坐在电视间休息,但也不可能真的安下心,就只是在门口与座椅之间反覆移动,好似我们只要还守在这里,哥哥就不会离开。

不知隔了多久,天色都逐渐露出鱼肚白,才等到医生巡房,再次确认哥哥的状态。

我们眾人都站在廊边,围着医生一圈,他有一双斑白的眉,但双眼深邃而明亮。

「数值已经稳定下来了,目前文熙已经挺过这一晚,接下来就是注意他体内的病毒量,如果能正常下降就无大碍了。」

顿时间,眾人都松了一口气。

妈妈闭上眼,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爸爸立刻伸手扶住她。

「你跟文嫻先回去休息吧。」

妈妈摇头:「我要留在这里。」

「你已经两天没睡了。」爸爸说,「现在文熙好不容易撑过去,你自己也得照顾好,别倒下。」

妈妈没有回话,还在思考老爸的这番话。

我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轻声地说:「妈,我们先回去洗个澡,好不好?明天再来陪哥哥。」

她这才抬眼看着我,许多日了,我们都还未好好地看看彼此,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说:「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吗?怎么瘦了一大圈?」

「妈才是,不然我们等等先去吃顿早餐好了。」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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