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聚沙成塔”的经学种子拥有了最强的依仗。扬慈,正式出仕。
刘霜洲看着他们,本来有很多想问的,忽然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或是王苍的野火之心,已被这预警与挽救灾异的“神迹”所阻断大半。而感应这股天人之力的扬慈,也有了理性考量后,出山教化的底气。
扬慈抚摸着膝旁王静毛茸茸的头顶,孩子正拿着一块蜜糕安静啃着。“此子近来夜里总被吓醒,”扬慈声音平静无波,“只在那寒潭酒香里能安睡片刻。”
王苍握着碗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筋毕露:“他若不是这副样子……” 话没说完。那未竟之语是——若不是嗣子痴傻,先帝也不会允他大权,王苍走不到今天高位。然而若不是痴傻,便是牵制大业、慰藉寂寥或更痛楚讽刺的棋子?他瞥了一眼懵懂的儿子,复杂之情难以言表。
刘霜洲看着那孩子纯净却空洞的眼睛,以及王苍眼中的血丝与挣扎,再看扬慈永远沉静的侧脸,缓缓举杯:
“敬,太平。”
未竟话语,亦是敬——当年的我们。
声音里没有讥诮,只有深重的悲悯和对逝去年华的哀悼。
三只粗碗闷然相碰。辛辣滚烫的酒液滑入喉中,灼烧着旧日遗恨。那些一同畅想的太平画卷,那些激扬文字的治世宏图,那些雪夜汤饼、金谷飞花、柳岸系马的少年意兴,都在这一碗浑浊酒水里,映出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荒唐倒影。
杯中酒尽,静默更沉。最终,扬慈抱着困倦依偎过来的王静起身:“夜深露重,告辞。”
扬慈还是如当年一般,对他们保持着刻意的距离感,公事告知即毕,不涉入种种纠葛爱恨。
扬慈走后很久。刘霜洲和王苍两人仍在废墟中,沉默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王苍的目光扫过刘霜洲额角的新伤,喉结动了动:“当年玉津园放舟前夜偷饮,便是此酒。” 他声音嘶哑,“……地龙时,这城比那船覆得更彻底。”
“过去的事……很多已记不清了。”刘霜洲冷淡地回答道。
王苍看刘霜洲的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忌惮、惊惧,一丝残余的痛楚,最终归于摄政王的冰封。
“……国师保重。” 他似乎要告辞,走入这黑暗中,即将被深重的夜色吞噬。
“大司马。”刘霜洲平静地唤着。苍玉圭冰冷的触感硌在掌心,四目相对,巨大的裂缝犹如一条不可逾越的渡河,横亘在两人之间,是此刻针锋相对的、冰冷的现实。“你不问我么?”
王苍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霜洲弟,”久违的称呼,带着过往的温度,却也裹挟着冰冷的算计,“你以通天之能,逆转这毁城之灾,救数十万众于倾覆。此乃亘古未有之奇功,万民拥戴,天命昭昭。如今贵为大端国师,掌苍天圭,位同三司,劾奏不法。那个神秘的‘苏帅’也将河西全军托于你后,便身放江海,无论怎么查都了无音讯!连片言只字也不留,你……想要什么?”
刘霜洲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陌生的、精美的权柄化身。“霜洲所求,”他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沉重,仿佛敲打在凝固的冰面上,“不过是两岁的稚子,能平安长大,然后执掌这河山。”
“稚子?哼!”王苍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带着浓重的讽刺,“龙椅上的黄口小儿?他懂什么?懂朝堂倾轧,懂边陲烽烟,懂这泱泱大国之下涌动的暗流与嗜血的权欲?坐上去,不过是块任人涂抹的牌位!”
“正因其年幼无知,”刘霜洲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间激起回响,“摄政监国,匡扶幼主,本是帝王托孤之义!元常兄,你忘了自己当初立于先帝榻前,接过这‘摄政’之印时,对先帝、对群臣、对天下许下的是什么吗?是‘待少帝长成,必还政归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