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荣发看她,“羲和,你知道这高楼病是什么吗?”
“正好知道一点儿。”温羲和点点头:“一般是农村或者住平房习惯了的人,突然间搬到楼房住,不接地气了,不习惯,小孩成年人还好,老年人一般情况比较严重,尤其是脱离原本的人际关系,情绪会更受影响,这要说是病,那也是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搬回老家,或者说平时多出去走走,重新认识人。”
周成瞪大眼睛看着温羲和,“这你怎么知道,王师傅说那日本人就是提的建议跟你说的一模一样。武师傅还在那儿跟人病人开药呢,人家日本人直接把病人的情况说得一分不差,也说不用吃药。”
朱荣发这下都不由得同情武润科了。
他咋舌道:“我的娘诶,这病真特么稀奇,我听都没听说过,武润科输的不冤枉,咱们国内现在才有多少人能住进楼房啊,这病怕是富贵病。”
可不就是富贵病。
现在大多数人别说楼房了,平房都住不上呢,谁能想到还有人能得这种病。
住上水电全通的楼房,过城里人的生活,还不习惯。
那跟人家说,有多少人能信啊。
“那日本人怕是算计好的吧。”周成对山本一郎很有敌意,“不然咋就这么巧,那么多人没选,选这么个有怪病的病人。”
“也不能这么说。”
温羲和道:“不管怎样,不管什么病,本质上咱们中医看得不就是阴阳调和,五行平衡吗?高楼病按脉象来说应是弦症,主病人心内郁郁,肝气不舒,武大夫如果连这都看不出,那输了,也不冤枉。”
从古至今,没有病人生的病是一模一样的。
医书上、药方上怎么记载都好,当大夫要是学不会灵活变通,根据每个病人的病情用药开方,那本质上的确不是个好大夫。
朱荣发道:“这话也在理,武润科那人好面子,心高气傲,出了这种事,怕是有几天不出来见人了。”
事实证明,朱荣发说的少了。
这事没那么简单,陈肃直是沟通了报刊,让他们不报道这个新闻,可总有些民营报纸,看热闹不嫌事大。
八卦日报就直接刊登了武润科输给山本一郎时那张苍白尴尬的脸,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写了出来,还煽风点火地说武润科在比赛之前,如何自信,如何轻敌。
以至于就连温建国他们都知道了这事。
“羲和,这不是你们附近那同喜堂的大夫吗?”
温建国之前去百姓堂给温羲和送过东西,也顺带地记得武润科等人。
他折叠着报纸,道:“这大夫怎么这么糊涂,输给别人没什么,怎么输给日本人!”
温萍不以为意,道:“爸,这不就是两个大夫比赛,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卫红就不赞同了,“话不是这么说,这要是输给别人,那没什么,输给美国人都行啊,输给日本人,那怎么能行,日本人回国后,可不得拿这件事吹啊,而且,这中医本来是咱们中国的,他们日本人学了咱们的医术,回头把咱们的大夫比下去,那成什么样了,这不是反了天了嘛?”
温浩洋在做作业,听见这话,抬头惊讶地看向他妈,“妈,您还有这么浓郁的爱国抗日思想啊?”
林卫红手里织着毛衣,白了亲儿子一眼,“你们这一代懂什么,这要是往前倒几年,谁家要是跟日本人多说一句话,那都得拉去批斗,再说了,咱们跟日本的血海深仇,还没算过账呢!”
林卫红对温羲和道:“羲和,我看这日本人就是专挑软柿子捏,你们这些大夫,可得讨回面子来。”
温羲和笑道:“婶子,我也想,可我跟人家也不认识啊,再说,这么大一个北京,比我能耐的人肯定多了去了,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肯定有人能把这脸讨回来。”
林卫红道:“可我瞧着,谁也不如你叫人放心。”
温羲和听了这话,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肃直,你回来了。”
何茹听见脚步声,拿着书出来看了一眼。
陈肃直嗯了一声,书房那边传来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在桌上一声,何茹冲书房的方向努努嘴,道:“你爸,今天气了一天。”
陈肃直听见这话,心里多少有数了,“为报纸上的事吧?”
何茹道:“可不是,你爸跟日本人打了那么多年,那么多战友死在日本人手下,今早上看见那报纸,气得一天没吃饭,在书房里跟他那些老战友嘀嘀咕咕,说了大半天的话,我过去听了一耳朵,都是骂人的。”
陈肃直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老爷子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手里擦着一把打仗的时候收缴日本鬼子的鬼刀。
这把刀早些年被没收过,前几年才批准了,送还给老爷子。
“爸。”陈肃直径直走进来,喊了一声。
他瞧见桌上放冷了的馒头小菜小米粥,“听说您一天没吃,这些都冷了,我拿下去,给您热热吧。”
“用不着。”陈老爷子转过身来,他把鬼刀收回刀鞘,森寒的一抹光亮转瞬即逝,叮地一声脆响,他平时算是比较和气,小辈们比起自家爷爷,都更愿意跟陈老爷子亲近,因为他能开玩笑,也不计较,但这时候,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身上的气势威严,半旧不新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即便这时候是出席什么大会,也足够体面。
陈老爷子道:“肃直,你知道爸这么些年为什么留着这么一把鬼刀吗?”
陈肃直的眼神落在那把黑金刀鞘上,这把刀是典型的日式刀,刀身线条弯曲向上,刀把上刻有日本的菊花徽纹。
因为这把刀,老爷子早些年差点儿被扣帽子。
差点儿就送去监狱里。
“您是想让我们时刻不忘记家国仇恨。”陈肃直垂手在身侧,微微低着头。
陈老爷子嗯了一声,他把刀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绕着书桌,“你大哥、二哥还有点印象,但你生下来的时候,新中国已经成立好几年了,咱们家原先是个大家族,祖辈上是大地主,那年代的地主,亲戚们都愿意住在一起,我早早就加了党,当兵,你曾爷爷一直写信让我回去,我一直没回,直到后来,日本打到江苏,实行三光政策,咱们老家的人,都、都没了。”
老爷子说到这里的时候,眼里含着泪水。
“全村几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