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航没了笑容,只是无聊的靠在书桌前,看着顾之慌张的面容。
「我们的规则里有不能校正应该被校正的人吗?」
顾之的脸彻底白了。
「什么叫……需要校正的人……?」
顾航走近他,离他很近。轻轻一推,顾之被推上椅子,顾航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就是会让你困扰的人。」
「让你为难、让你害怕、让你开始想一些不必要的事情的人。」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楚。
「你说了,她最常跟你说话。」
「你会注意他。」
「也会担心他。」
「甚至会为了她来问我,会不会有人付出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之。
「这些,都是偏差。」
「我……」他止住呼吸,不可置信的看着顾航,「……偏差?」
「对,你的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了,这违背了我的原则。」
「所以她应该被校正。」
这句话一说出来,惊慌失措立刻呈现在顾之身上。他的视线失焦、气喘不过来,他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向顾航求饶。
不管顾航可能生气与否,他都该这么做,他不能把伤害毫无延迟的掛在他人身上。
他抓住顾航的手臂,最初还很冷静的说好每一个字句:「你不要这样做,我不会再理她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她的问题,你不要把责任扛在自己身上。」他说:「她应该负责该负责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做?要像单亚浩这样对付她吗?」
顾之的心脏停了一拍。
「不、不要这样……」
「有个适合她的方法。」顾航彷彿没听到他的否定,继续想着:「不用摧毁身体,让她自己崩溃就够了。」
他不知道顾航在想什么,但随即一个可怕的猜测佔据了他的心。
瞬间,恐惧佔满了他的所有。
他几乎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双腿颤抖着,失去站稳的力气。
「不要伤害她,我……答应你一件事,什么事我都答应!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好不好?」
他寻求着交换,几乎跪了下去,抓握住顾航的手,情绪几近崩溃。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严厉拒绝她,是我的错!不要伤害任何人好不好?」
顾航瞠大眼睛,眼里是少见的愤怒。
顾航低头看着那双抓住自己的手。
他的哥哥,正为了一个女人乞求他。
没错,是乞求。
那一瞬间,他胸口涌上被冒犯的怒意。
他猛地抽回手。
力道不大,却乾脆得像在切断什么。
「你跪什么!?」
顾之磕坐在地,但他几乎失去了痛感,还想抓住对方的手求饶,被顾航闪开了。
顾航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哥?」
「替谁求情?」
——他不该失控的。
他不该乱替人求饶的。
顾航只会做得更狠。
「我……」他必须挽回,「我太激动了,对不起……」
顾航俯身,一把扣住顾之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刚刚说什么?」
「你说你为了林彩希,什么都答应?」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他瞠大眼睛,想要阻止泪水滑落,却无果。
「可以啊,你可以替她减轻一点罪责。」顾航轻轻抹掉他的眼泪,「但你得让我满意啊,小之?」
「……你要什么?」
顾航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我希望你在做决定前,能优先想到我,还有。」
「你不准再把别人的事,拿来跟我交换。」他咬牙,「听着,我不想要再有第二个林彩希,你知道吗?这样只会显得我没有她重要。」
顾之想反驳,但对方没有给他时间。
「另外,哥,你是不是一直没搞懂一件事?」
他蹲下身,与顾之平视。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你,她连被我注意到的资格都没有。」
他轻声说,安抚人似的:
「所以,你只要记得一件事就好。」
「只要你没有越违反契约,这个世界就会是安全的。」
后来,林彩希错过了毕业旅行,连几天都没来上课。而她回来那天后开始,她没有再找顾之说话。
但是,顾之现在也没空关心这件事了。
母亲出车祸了。
这两个字彷彿把他抽成了真空,一下子回到四岁那年发生的车祸。
父亲、母亲、和肚子里的顾航。
母亲现在就在医院里面,由顾航看着她。而顾之,一样被管家远远的照管。
没有了顾航陪伴,顾之没有因此做其他别出心裁的事,而是一样回到家,打开教科书。
每天顾航都会在医院拨通电话给他,是监视、还是关心,顾之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他每天都绷紧着神经,一直到顾航一通电话说母亲清醒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顾之开始给母亲的住院生活准备了些东西给顾航送过去,顾航有些不高兴,但没有爆发。
他一方面催眠自己这是母子间的人之常情,但他心里面很清楚自己无法接受,后来他就要顾之不用再送东西来了。
是的,他承认自己的小肚鸡肠。但还好,这样的状况只需要维持几天,等母亲出院,又是原本顾之与母亲的母子关係了。
那种几乎不交流、不关心的母子关係。
然而,事情却没有朝他预定的情况发展。
母亲找上了顾之。
当母亲把顾之从房里叫出来时,他有些受宠若惊,动作和语言都变得谨慎克制。
「母亲。」
他点了点头招呼。
「小之。」
顾之惊异的抬起头来看母亲,母亲会这样叫他已经是四岁以前了。
「……妈。」他不确定道,他在思考,这可能是车祸脑伤造成的状态,她忘记了那年发生过的事?
「我得跟你道歉。」她说,「那不该是你的错,但我把所有错都归咎于你,这几年冷落你了,这是我的错,对不起。」
她继续说:「你怪妈妈,妈妈能理解,但可以给妈妈一个机会吗?我不求你原谅,但给妈妈一点补偿的机会,好不好?」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早就碎裂的地方,担心只要声音再大一点,就会彻底崩塌。
顾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有感觉到痛。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补偿?」
他没有预演过这个剧本。
只准备过,再次被提醒「你爸就是因为你才死」的剧本。
母亲点了点头,眼神没有逃避。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晚。」她说,「也可能太迟了,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天在医院,我以为我会死。」
「躺在那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走了,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会是什么。」
顾之的喉头发紧。
「我想到小航。」
她几乎是反射性的说道。
顾之的心沉了一下。
「不对,是航,他不让我那样叫他。」
然后,她继续说:
「但我也想到你。」
他的心跳乱了一拍。
「我突然发现,我对你的印象,停在了很久以前。」
「停在那场车祸之后。」
「那时候你就站在那里,替那场车祸承担责任。」
她比了比他当年的身高,声音有些颤抖:
「但你那时候,还这么小。」
「我不应该把所有错都推给你,那时候,你才四岁而已……」
他听着母亲说的话,一时间未有言语,甚至连情绪,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那是我的错。」等到反应过来,他才听见自己说了这句话,「您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如果我没有吵着去动物园的话,爸爸就还在,是我的错。」
「错的是我,我本来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当她听到这些话,却是哭了出来,张开双手想要拥抱他,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停在了半空。
顾之想到那时父亲护着他的模样,心有所感,视角也有些模糊。
「不是你的错。」母亲哭着看他,「天意难违,不是小之的错,知道吗?是妈妈糊涂了,把错都推在你身上,嗯?不要谴责自己,好不好?」
他听见她的话,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毫无防备的落下。
顾之抬手想擦,却怎么也擦不乾净。
这使她终于上前抱住了顾之,动作生疏而迟疑,却没有松开。
「对不起。」她一遍遍地说。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抬手回抱住母亲。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哭。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而是——
他第一次被允许,不必站在那个被问罪的位置上。
客厅外,属于他们的房间,他和顾之的房间,顾航站在房门前,听着他们说的话,还有哽咽。
他立刻打开房门,外头的人感觉到声音,母亲看了过来,而顾之背对着他,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抹着眼泪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正常起来。
他走近顾之,母亲尚未反应过来,怀里的人便被外来者抢了过去,没有任何前言后语。
顾航把人拉回了房间,而顾之在这期间拼命擦乾泪水,一直到被顾航抵在墙上为止。
「继续哭,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
他说道,被顾之清楚捕捉到。顾之有些慌乱,但他不敢牴触顾航的要求,勉强自己又滴了几滴眼泪,让自己更加不堪。
「对不起。」
「没事。」
顾之的任何情绪应该都要属于他的。
他的泪水、他的笑容。
而今天,有人想要抢他的东西。
就算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他也无法接受。
「不要再哭给别人看了。」
他说:「我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有这么强烈的情绪,但是你怎么会知道她永远会是这个样子?别忘了,她从你四岁时恨了你多少年?这样的情绪有可能突然想开吗?」
顾航伸手,扣住顾之的后颈,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退开。
「她会看见你,只是因为她差点死了。」
他的语气平直,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不是因为她看见你的痛苦,不是因为她想通了,只是因为她害怕。」
他瞪大眼睛看着顾之,「她害怕什么?」
「她害怕如果她死了,留下的名声会是一个不明事理的母亲。」
「所以她需要原谅你,来原谅她自己。」
顾之慢慢收紧了他的指尖。
「不是这样的。」他还想替母亲辩护,却只是反覆:「不是这样的。」
而顾航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顾之,然后轻声问:
「那她有没有在不需要你原谅的时候,出来陪过你?」
顾之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却一个字也没说出。
顾航笑了笑,松开他的后颈,转而捧住他的脸,动作近乎温柔。
「没有,一次都没有。」
「哥,你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顾之窒住了呼吸。
「你很希望有人站在你身边。」
他贴近顾之,额头几乎碰上。
「但她站的是自己的位置,她只是因为愧疚走上前碰碰你,然后呢?没有了。」
顾之又滑落了眼泪。
然后顾航用手背轻轻抹除泪水,笑得很温柔:
「所以你刚刚哭错地方了。」
这句话像是某种审判。
「你可以哭。」
「但不是在她怀里。」
顾之的肩膀颤抖着,顾航毫无迟疑把他拉进怀里。
「她从来没资格碰你的脆弱。」他说:「你需要她时她从来都不在,你要记住,知道你发生过什么的人,只有我。」
顾之在他怀里无声地哭着,眼泪全数浸进顾航的衣服里。
「她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不知道你每天是怎么活着的。」
「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哭成那样。」
顾航收紧手臂。
「你能依赖的,只有我。」
这些话不只顾之听见了,连待在门外的母亲都一字不漏的听见了。
顾航没有把门完全关上。
他是故意的。
阴影从门口移开的那一刻,顾航淡淡地笑了一下。
后来,顾之对母亲彷彿又回到过去,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们会招呼彼此,但更多的说话都被顾之避开了。
母亲知道为什么,没有强逼他。
她开始会做一些食物或买一些礼物,了解他的习惯偏好,一直到第四次,她织了一件毛衣,被顾之以不合身拒绝后。
「小之,是因为小航吧?航跟你说不要收下,你才说不合身的,对吧?」
顾之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母亲会说起缘由,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不能这么顺从他,知道吗?我知道你性格很乖,但一昧顺从他,这是不好的,你会失去你自己,知道吗?」
「但、但是。」他眼神空洞到什么都没有,「小航会做傻事的,我必须顺从他。」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这时,她突然回忆起了当年的恐惧,当她打开房门看到顾航的手、周围洒满血的恐惧。
顾之是对的。
她的脑海浮现了这段话。
一时间,她无话可说。
「……我知道了。」她放弃了抵抗,「但……你不要忘记照顾好自己。」
关于顾航真实的模样,她直到隔着一扇房门偷听,才知道,平时和善规矩的二儿子,是这么对待大儿子的。
然而,她知道她的二儿子控制住大儿子,却只能用言语劝服住顾航,不能有实际的手段。
顾之回到房间后,顾航开口。
「哥,你刚从妈那边回来。」他起了话题,「你是怎么看待妈的?」
他该说什么?
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说法才行。
顾之闷了一下,看着冷气窗口,不确定道:「她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
「很有条理的人?」
「……她的厨房整理得一尘不染,物件整理得很有规则,不用怕临时要用什么找不到。」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一个无视你很久的人,有一天差点失去一切时,突然跟说要弥补你——」
「那是因为你重要,还是因为她怕失去?」
顾之的呼吸一滞。
「我不是在说她坏。」
「只是你要知道,人会在激动时做出不符她规则的事。」
顾航拨弄着手边的书籍,「她抱你,只是因为需要你原谅她。」
他刻意重复,并且加重两个字:「需要。」
顾之下意识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哥,你哭成那样。」顾航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只要说两句话,就能把你拨成她以为的正。」
「意味着她终于做对一件事。」
「会让她觉得,只要抱你、对你说几句话,就能把以前的过错抹消掉。」
顾航伸手,其轻轻捧着他的脸颊。
「……不是这样的。」顾之还想辩解。
「那些你需要她的时候,她陪过你了吗?」
顾之想说话,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航说的,确实是实话。
「她没有陪你,独自让你在痛苦中回旋。」
顾之拨动着自己的手,眼神望着什么也没有的一处,有些空洞。
沉默在空气中被拉长,顾航没有立刻再说话。
「哥。」
他轻声唤道。
「你有没有想起小时候?」
顾之顿住。
「那时也是那样。」顾航慢慢说道,「只要她靠近你一点,你就会乱。」
「你会开始想,自己是不是有哪里不够好,是不是应该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
顾之没有否认。
因为那确实是他的回忆。
「但是你怎么做,都得不到她的目光。」
他怜惜的看着顾之,「到了现在,她终于回头找你了,但她是为了她自己,她意识到可能会失去你,一个她原本拥有的东西。」
他摩挲着顾之的下巴,「你在她那里,只是一个『可以补救』的存在。」
顾之闭上眼,乱了呼吸。
「我没有要你恨她。」
「只是我不希望你,又把自己交出去,等着她决定要不要接住你。」
他伸手,轻轻覆住顾之发冷的手指。
「你已经为她乱过一次了。」
「这次,不用再来。」
顾之低着头,没有回握,也没有将手抽回。
「……那我应该怎么做?」
他轻声问。
顾航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随即,他答得很自然——
「先什么都不要做。」
「留好距离。」
他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收线:
「剩下的,我会帮你想。」
顾航看着他,伸手把人拉进怀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理所当然。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就好。」
他在顾之耳边轻声说。
「真正关心你的人,不会在需要你的时候,才想起你。」
「而是永远都在你身边,就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