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君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摇头肯定道:“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拍的三部电视剧,”谢书君继续说道,“你的镜头处理一直很好,不只是讲故事,还有美感在里面,《深港情缘》里有几个镜头,我印象特别深。”
沈知薇听了挑眉:“哪几个?”
“李书渔第一次走进赵家大宅那场戏,”谢书君回忆着,“镜头是从她的脚开始拍的,一双破旧的布鞋踩在铮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然后镜头慢慢往上移,观众跟着她的视角看见了整个豪华的客厅。那个镜头没有任何台词,但所有信息都在里面了,阶层的差异、人物的处境、即将发生的冲突。”
沈知薇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用电影的手法拍电视剧了,”谢书君继续说道,“只是受制于电视剧的制作周期和预算,没办法完全施展开,现在拍电影,我觉得你反而能更自由。”
“你倒是比我有信心。”沈知薇笑了。
“我对自己的剧本有信心,”谢书君笑道,“更对选中这个剧本的人有信心。”
沈知薇看着她,忽然觉得当初选中这个剧本是对的,《北平廿四戏子》不是一个讨巧的本子,它讲的是一群女人在乱世里的挣扎与抉择,沉重、压抑,没有大团圆的结局,商业上未必讨好。
但它足够真诚,足够有力量,这样的故事值得被拍成电影,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沈知薇站起身,“休息完了,继续干活。”
“好。”谢书君也站了起来。
“对了,”沈知薇忽然想起什么,“下一场戏那段唱腔,你再给我讲讲当时设计的初衷,我想确认一下声音的层次。”
“没问题。”
两人并肩往片场走去,身后传来场务的喊声:“各部门注意,休息结束,准备拍下一场!”
第86章
锣鼓点子落得密, 台上的水袖甩得欢。
永春班的戏台今天格外亮堂,二十四盏灯笼挂满了檐角,红绸子从梁上垂下来,映得整座戏楼跟过年似的喜庆, 台下坐的可不是往常的北平城老少爷们儿。
头一排摆着太师椅, 漆黑的皮靴踩在红毯上, 军刀斜挂在腰间,一排一排的军帽整整齐齐,军服上的金色肩章在烛火里明晃晃地刺眼, 日语夹杂着粗重的笑声从台下传上来,间或有人拍手叫好,喊的却是听不懂的洋鬼子话。
赛牡丹就在台上, 她今天扮的是杨贵妃,一身凤冠霞帔, 金线绣的牡丹开满了戏袍, 脸上的妆画得格外浓艳,两腮飞红,眉峰入鬓,丹凤眼往台下一溜,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唱腔婉转,身段妖娆,每一个动作都踩在鼓点上, 水袖抛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稳稳地收回来, 滴水不漏。
台下那个坐在正中央的日本军官看得入了神,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来,目光死死地钉在赛牡丹身上。
赛牡丹唱完这一折,盈盈下拜,朝着台下福了福身子,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柔媚:“多谢太君赏脸,牡丹献丑了。”
这句话她说的是日语,发音不算标准,但胜在娇滴滴的,那日本军官听了“哈哈”大笑,用生硬的华国话回了一句:“约西!约西!”
旁边的翻译赶忙传话:“田中将军说,赛小姐唱得好,大大的好!”
赛牡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福了一福:“太君过奖了,牡丹愧不敢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眼神往那田中将军脸上一转,媚态横生。
戏台侧边的帘子后头,几个女角儿正往这边看,柳叶翠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赛牡丹背上:“看看她对日本鬼子那副样子,恶心死了。”
“小声点。”旁边的红玫瑰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听见又怎么了?”柳叶翠咬着牙,“她现在给那些日本鬼子唱戏,还一副见了亲爹似的嘴脸,我嫌恶心!”
红玫瑰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