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他娘的!”一个大嗓门的汉子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这婊子养的东西!”
“小声点小声点,”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让日本人听见可不得了。”
那汉子瞪着眼,气得脸红鼻子粗,最后只能憋着气骂道:“这帮没骨头的戏子,祖坟都该给她们刨了!”
街巷里,妇人们围在水井边洗衣服,说的也是这件事。
“你们知道永春班那个赛牡丹吧?”
“怎么不知道,那可是永春班的名角儿,戏唱得很不错。”
“唱得不错有什么用?人不行啊,现在给日本人当小老婆了。”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娘家妹子住在那边,亲眼看见日本人送了一整车的绸缎到永春班去,都是给她的。”
“呸!”一个老太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种女人,就是个卖国贼,死后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是嘛,那可是杀了我们多少华国人的日本鬼子啊!她怎么这么低贱!她就是一个大汉奸!”
“不得好死的大汉奸!女汉奸!”
“等我们华国人把日本鬼子赶跑了,第一个就该拿她去游街!”
“可是我们华国人什么时候能把日本鬼子赶跑啊,前天,我还看到那些日本鬼子拉了一群人去前门那头杀,一地的血啊,有个娃娃还没我腰高……”
风吹起不远处的旭日旗,没人说话,大家默默转过头去擦眼泪。
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永春班。
以前的永春班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戏班子,达官贵人争着请,文人墨客抢着捧,赛牡丹更是名角儿中的名角儿,一张票能炒到几十块大洋。
现在呢?永春班的门口被人泼了粪,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大大的“汉奸”二字,戏班子里的姑娘们走在街上都要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有人往戏班子里扔石头,有人往戏班子里扔死老鼠,还有人站在戏班子门口骂,一骂就是一整天,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八辈子往后。
班主苦着脸,不敢出门,不敢接生意,更不敢对日本人说一个“不”字,日本人的刺刀就架在脖子上,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不能办。
报纸上文章的骂声更狠,《北平晨报》的头版发了一篇檄文,标题是《论戏子无国》,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赛牡丹者,永春班之名伶也,以色媚敌,以艺事寇,虽曰戏子,实乃国贼。”
文章里把赛牡丹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从她的出身骂到她的相貌,从她的唱腔骂到她的人品,人人得而诛之。
《京城时报》也不甘落后,发了一篇言辞犀利的骂文:“戏子本无国,牡丹早变节,昔日唱遍北平城,今朝跪舔东洋人。呜呼!赛牡丹者,非但戏子之耻,抑亦国人之耻也!此等人物,当钉于历史之耻辱柱上,遗臭万年,以儆效尤!”
读书人的笔杆子比刀子还狠,一篇接一篇的文章发出来,像是把赛牡丹钉在了耻辱柱上。
街头巷尾,赛牡丹的名字成了骂人的话。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跟赛牡丹似的!”
“呸,你这个赛牡丹!”
连小孩子都学会了唱童谣:“赛牡丹,赛牡丹,卖国求荣脸不要,日本鬼子的小老相好,汉奸婊子人人骂,将来抓住活剐了。”
小孩子们不懂事,跟着唱,大人们听见了,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
日本鬼子的刺刀就在眼前,谁敢动那个给日本将军当相好的女人?
赛牡丹依旧我行我素,她照样住在太君的公馆里,照样穿金戴银,照样坐着汽车招摇过市,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没听到那些骂声。
*
这一天,永春班门口来了一个人。
守门的伙计认出了他,是以前永春班的老主顾,姓周,人称周公子,周公子是北平城里有名的世家公子,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
周公子十分爱听戏,尤其爱听赛牡丹的戏,为了捧她,他在永春班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送过绸缎,送过首饰,送过一整套的行头。
他还写过诗给她,托人送到后台去,诗里写的是“牡丹花开倾国色,一曲霓裳醉三春”。
那时候的赛牡丹还只是个小有名气的角儿,周公子的追捧让她一夜成名,从此成了永春班的头牌。
北平城里人人都说,赛牡丹是周公子一手捧起来的,没有周公子,就没有赛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