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偏过头用英语嘟囔了一句:“疯子。”
理查德听到了,朝那个骑车人的背影挥了挥手,灿烂地笑着回了一句:“谢谢你!祝你今天也有好事!”
骑车人听了车头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那人肯定在想今天真的遇到神经病了,骂他居然还恭喜自己,瞬间骑得更快了,留下理查德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中间,怀里搂着改变他一生的合同,嘴角咧到了耳根。
二十几岁的理查德·泰勒,站在1988年柏林初春的街头,怀里抱着他梦想的全部重量。
华国,某省,太行山脚下一个叫朱家沟的小村庄。
朱家四嫂两只手各提着一兜子菜,左手那兜装着一斤五花肉、一块豆腐和两根大骨头,右手那兜是一把韭菜、几个西红柿、还有半斤粉条,这些东西是她去镇上的集市买回来的。
婆婆一早就把她叫起来,把钱塞她手里,嘱咐她买这个买那个,嘱咐得仔仔细细的,连五花肉要买哪个摊位家的都交代清楚了。
朱四嫂提着菜从村口往家走,路过村中间那棵大榕树的时候,树底下石墩子上坐着一圈纳鞋底、择菜的大妈大婶,正唠得热乎。
“哟,朱家四嫂子。”王大妈第一个瞅见她,扬着手里的鞋底子招呼道,“买这么多菜啊?你家今儿来客人了?”
朱四嫂停下脚步,笑了笑:“嗯,大姑子回来了。”
树底下几个妇女听了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浮起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胡婶子手里的韭菜择到一半扔进了盆里,撇着嘴乐了:“就知道是你大姑子来了,要不然你家婆婆也舍不得让你跑镇上买这么一大堆好菜,前阵子你家老三的孩子过满月,你婆婆可都没舍得买五花肉呢。”
“可不是嘛!”旁边的赵大妈也接了一句,“你婆婆一个闺女四个儿子,疼哪个不疼哪个,全村人心里门清,大姑子回来一趟比过年都隆重,那几个儿子加上孙子全得靠边儿站。”
朱四嫂笑笑没接话,低头拎了拎手里的菜,她婆婆偏疼大姑子这件事,她嫁过来没多久就看出来了,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婆婆头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大姑子杜念容,逢年过节大姑子从县里回来,婆婆恨不得把家底掏空了招待她,四个儿子加起来都没大姑子在她心里分量重。
不过朱四嫂倒也没觉得怎样,婆婆除了对大姑子偏心些,平日里对几个儿媳妇都挺和气的,干活麻利,家务活也不会全推给儿媳干,说话爽快,从来不会搬弄是非挑拨妯娌关系,在村里的婆婆堆里算是顶好相处的了。
王大妈伸手拉住了朱四嫂的胳膊,往石墩子旁边挪了挪,压低了嗓门:“四嫂子啊,我跟你说这话你别往外传,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刚嫁过来不久,有些事你不清楚。”
朱四嫂被她拽住走不了,纳闷地看着她:“王大妈,什么事啊?”
胡婶子也凑了过来,扔下手里的韭菜盆子,往朱四嫂身边靠了靠:“就是你婆婆的事,那啥也不是我们要扯你家婆婆的闲话,你知道你婆婆不是咱村里土生土长的人吧?”
朱四嫂眨了眨眼,这她还真不知道:“不是本村的人?”
“对,不是,”赵大妈抢过话头,嗓门压得更低了,“你婆婆是逃荒过来的,四几年的事了,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有一天村口来了个年轻妇女,带着个小丫头,两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的,饿得走不动路了,你公公他爹,也就是你太公公,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王大妈接过话:“后来你太公公做主,把她许配给了你公公,你公公那时候都三十出头了还娶不上媳妇,有个女人愿意嫁进来,管她带不带孩子呢。”
朱四嫂听到这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手里的菜袋子垂了下来:“大妈,您的意思是大姑子是婆婆带过来的?”
赵大妈点了点头:“你大姑子可不是你公公亲生的,那丫头是你婆婆嫁过来的时候就带着的,我们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这事。”
朱四嫂的嘴巴张了张,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大姑子是公公的亲闺女……”
胡婶子摆了摆手:“亲闺女哪能姓杜?你想想,你们朱家四个儿子都姓朱,就你大姑子一个人姓杜,杜念容,姓杜,为什么?因为她本来就是你婆婆带过来的孩子,或许是跟前头的那个爹姓的呢。”
朱四嫂整个人呆在了原地,她以前确实纳闷过这件事,大姑子明明是朱家的女儿,为什么姓杜,她问过丈夫朱建军,朱建军含含糊糊也说不清楚,她也没多想,现在听几个大妈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
王大妈啧了两声:“也就你公公老朱那个性子,换了别的男人,哪里肯接手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就是,”赵大妈补了一句,“所以你婆婆疼大姑子疼成命根子,你想想,当年多难啊,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逃荒,能活着走到咱这穷山沟里来,那是拿命换的,是你婆婆护下来的,可不得多疼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