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路?”吴局长听得云里雾里,皱了皱眉,“什么生路?”
严忱坐直了身体,继续道:“今天下午,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沈总亲自到我们厂来了,说要跟我们谈合作,一起做动画片。”
吴局长听了眉头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知觉影视沈知薇,深市的知觉影视这几年风头无两,他们这些可是很羡慕深市电影局的,想想人家就靠着这么一个影视公司就比他们好几个国营制片厂创收多了。
可知道归知道,那是一家私营公司,美影厂是国营事业单位,两者要怎么合作,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老严,知觉影视我了解,能力很强,可你也清楚现在的政策,有些合作可以谈,但要是越过线那可不行,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严忱没急着辩解,而是把怀里揣着的方案文件掏出来,双手递到吴局长面前:“吴局,你先看完这个方案再说。”
吴局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又往后翻了几页,渐渐地,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翻页的“哗哗”声。
严忱喝完几杯茶水后,吴局长把最后一页看完了,合上文件,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用手指敲了敲文件的封面,感慨道:“早就听说深市知觉影视的老板沈知薇厉害,现在一看果然是厉害,这个方案设计得精巧,绕开了合资的红线,走的是横向联合的路子,控股权留在厂里,国有资产的主体地位守住了,人事编制也没动,挑不出大毛病来。”
严忱一听吴局长的口风,就知道有戏,急切地追问:“吴局,这个方案可行吧?”
吴局长沉吟了几秒,缓缓开口道:“可行是可行,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严忱就着急地打断道,换上了一副诉苦的语气:“吴局啊,我跟你交个底,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过年福利发不出来,加班费欠了半年,年轻人一批一批地往南边走,我手底下能画画的人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水墨动画和剪纸动画就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根。我在厂里当了十几年厂长,眼看着厂子一天天冷下去,心里头那是急得睡不着觉,我是只有几年就退休了,大不了到时就把这厂子一放,不关我的事了,可是我总觉得对不起前几辈厂长啊,对不起厂里每位员工,对不起我们华国动画啊,吴局……”
吴局长听得脑仁疼,他何尝不知道美影厂的难处,每年年底拨经费的时候,他也想多给美影厂一些,可盘子就这么大,局里下辖的制片厂有好几家,家家都在伸手,他拆东墙补西墙都补不过来。
但他也清楚,美影厂要是真的垮了,华国动画就算完了,到时候孩子们看的全是外国的动画片,他这个当局长的也脱不了干系。
他抬起手制止住还想大诉苦水的严忱:“行了行了,老严,你的难处我都知道。这方案我看了,确实挑不出大毛病,但这件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局里还有其他几位同志,这么大的事我必须跟他们开会讨论过才能给你准信,你先回去等消息,我会尽快安排这件事,行了吧?”
严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截,吴局长没有一口回绝,没有说“不行”“不合规”,他说的是“尽快安排”是“开会讨论”,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严忱太清楚这些话的分量了,领导要是真觉得不行,当场就能把你打回去,根本用不着开会讨论,愿意讨论,就说明心里是认这个方案的,只是需要走程序。
“好,好!吴局,那我等你的消息!”严忱站起身来,难得地没有像以往一样赖在吴局长办公室里磨嘴皮子,他知道火候到了,再纠缠反而适得其反。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忍不住加快起来。
等出了电影局的大门,他翻身跨上那辆二八大杠,使劲踩着踏板,朝万航渡路的方向飞驰而去,心里头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都是劲。
半个月后,海市电影局三楼的大会议室里,二十几把折叠椅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三排,最前面一排坐着电影局的几位领导和受邀的嘉宾,后两排坐着《解放日报》《文汇报》《海市电视台》等七八家海市主流媒体的记者。
会议室正前方的长条桌面上并排放着两份合同文件,桌角还竖着一块用红绸覆盖的牌匾,隐约能看出底下刻着的金漆大字。
长条桌后方的墙壁上拉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印着“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签约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