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谟没接话,盯着裴隐低垂的侧脸,看见那抹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黯色。
你在想什么呢?
埃尔谟在心底问。
……是还在难过吗?
几乎未经思考,他伸出了手。
说不清缘由,只是本能地想握住裴隐的手,下意识觉得,这样能给他一点力量。
可裴隐却躲开了。
“织得太差了,”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我这方面实在没有天赋,所以半路就扔下了。”
他将手套往旁边一搁,语气恢复轻快:“快走吧小殿下,别让逃生舱等急了。”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间小屋每一寸熟悉的陈设,最终落向那面涂涂写写的墙。
只停留了数秒,像是终于无法承受,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埃尔谟目送他离开,随后弯下腰,拾起那只被遗落在原处的小手套。
他静静看了一阵,然后将它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登上跃迁舱后,他们才发现,首领不仅为他们准备了充足的能源,连冰箱都塞得满满当当。
临行前,首领依依不舍地拍着裴隐的肩膀:“记住,赤土部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裴隐笑笑:“谢谢,我会考虑的。”
首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朝舱内瞥了一眼。埃尔谟正背对他们清点物资,并未留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打算告诉他?”
裴隐神色微顿。
果然,以首领的敏锐程度,怎么可能看不穿。
再掩饰已是徒劳,他摇了摇头,轻声说:“刚才……谢谢您替我隐瞒。”
“别谢我,”首领立刻摆手,“我可是硬生生被你打断的,要不然按我的脾气,早该说出来了。”
“好吧,”裴隐失笑,“那就谢谢我自己。”
首领也笑了笑,神色却很快认真起来:“为什么不告诉他?”
话题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
“念念……还不愿意认他。”裴隐低声说。
“他才多大,他懂什么?”首领目光如炬,“问题是,你呢?你想吗?”
裴隐沉默了片刻。
“我没想法,一切听念念的。他愿意认就认,如果不愿意……”他低下头,笑了笑,“我就替他当两个爸爸,也没什么不行。”
首领眉头深锁:“你这样,会让自己过得很苦。”
“那也是我该受的。”裴隐答得平静。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最初隐瞒孩子的身世,是怕埃尔谟为扫尽前程障碍,对裴安念赶尽杀绝。
可一路走到现在,如果他还看不清埃尔谟的品性,便是他眼盲心瞎。
可他还是不敢。
他清楚,一旦真相揭开,埃尔谟肩上会压上怎样沉重的担子。
如果……如果裴安念是个健康普通的孩子,能像所有孩子一样,戴上那些小手套,或许他还能坦然开口。
可现在裴安念的情况那么复杂,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可以活……
他不想把这沉重的一切,施加到埃尔谟身上,逼他去面对那些残酷又艰难的选择。
埃尔谟恨他已经恨得够累了。
就让那恨意……纯粹一些吧。
话说到这里,首领不再多劝。
跃迁舱门闭合。昏暗的光线下,裴隐视线有些模糊,扶着舱壁往主控台走,冷不防撞上料理岛台边缘,闷哼一声。
声音很轻,却立刻惊动了埃尔谟,他很快闪到裴隐面前:“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晕……”裴隐眨了眨眼,视野仍是一片发黑的虚影。
下一秒,双脚骤然离地。
埃尔谟将他打横抱起,安置在副驾驶座上,转身接了杯温水,扶着他喝下,又用毛毯将他裹紧。
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裴隐忍不住笑:“小殿下,就这几步路也要抱……您快把我惯坏了。”
埃尔谟目光锁在他脸上:“你太累了。”
“我有什么可累的?明明一到了就坐着休息,倒是您,在外面忙了那么久——”
“我不累,”埃尔谟立刻截断,“搬矿而已,不算什么。”
裴隐还想说什么,却见埃尔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很紧,仿佛在极力证明……自己毋庸置疑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