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畸变体而言,失忆并不罕见。几乎所有畸变体都会遗忘污染期间发生的事,还有的会失去所有记忆。
强行恢复记忆风险很高,因此除非必要,不会轻易尝试。
从前裴隐一度好奇那位神秘救助人的身份,甚至想过能否从某个畸变体的记忆里寻找线索,可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方面是不想冒险,另一方面,对方既然选择隐匿,必然有其苦衷。
可眼下不同。
这件事关乎小殿下的安危,那就必须查到底。
裴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从刚才起,埃尔谟的神情便凝固在一种近乎空白的状态中。
他看着裴隐,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重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单纯复述:“你要去收容站。”
裴隐确信地点头。
“只有我能安全地为他恢复记忆,”他迎上埃尔谟的目光,语气认真,“小殿下,既然陛下病重,您现在除了回宫已经别的选择,而我总不能跟您一起回去吧。”
埃尔谟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波动。
裴隐继续道:“现在导航系统修好了,能源也够用,您返回首都星不会有问题,而我可以前往收容站查清背后动手的人,我们兵分两路。”
埃尔谟依旧不说话。
裴隐有些读不懂他的沉默。
难道他……还是不信任自己?
于是他使出更认真的语气,努力彰显诚意:“小殿下,如果我当真有什么别的用心,根本不会把档案拿给您看,是不是?我保证,去了收容站,我会随时向您报备行踪,如果您还是不信我——”
“没有不信你。”埃尔谟突然打断他。
他最后看了裴隐一眼,然后转过身。
那道背影挺拔却孤直,一步步走向舱室另一端的阴影里。
裴隐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可就在黑暗吞没他身形前一瞬,一句很轻的话飘了回来:“……你走吧。”
那声音虚无缥缈,淡得像一缕烟,几乎让人怀疑是错觉。
以至于裴隐愣了半秒才意识到,埃尔谟这是同意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道身影远走,心口像被什么无拧了一下。
但既然得到准许,便不能再耽搁。他迅速联系苏楠,让收容站着手准备,以便自己抵达后,第一时间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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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节律器切换至夜间模式,舱内笼了一层静谧的深蓝。
埃尔谟穿过长廊,走到跃迁舱与逃生舱的相连处。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舷窗。他立在窗前,沉默地望向窗外真实的宇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殿下。”连姆停在几步之外。
埃尔谟没有回头,只看着那片无垠星海。
如此壮阔,却终究……从未属于过他。
“准备返航吧,”良久,他下定决心开口,随即过身,“你和诺亚带其他人前往临时基地,抵达后,由你暂代寂灭者的一切事务。”
“殿下,您这是……不打算以寂灭者的身份回去了?”连姆试探着问,“难道您怀疑,宫中已有人察觉您的身份?”
寂灭者是一个职能纯粹的职位,本身并无刺杀价值。如果有人这样处心积虑地接近,目标恐怕不是寂灭者,而是四皇子。这一点,很容易想明白。
但这还不是埃尔谟最担心的。
“恐怕不止。”
“您的意思是……”
“那孩子带着定位器进入过焚化炉。”埃尔谟侧首,看了他一眼,“里面的构造,怕是已被看得一清二楚。”
连姆呼吸一滞。
自从埃尔谟成为寂灭者起,焚化炉便被暗中改造。
所有被送入其中的畸变体,并不会被焚烧,而是经由一条秘密通道,送往安全区,再以匿名方式转至收容站。
“包庇畸变体是重罪,您现在回宫,岂不是——”
“没有证据,我不会承认。”埃尔谟语气平静如常,“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坦然面对便是。”
连姆见他神色如此决绝,心里五味杂陈。半晌,他忍不住问:“殿下……这些事,您真的不打算告诉裴先生吗?”
埃尔谟的目光仍投向舷窗外深不见底的星空:“告诉他做什么。”
“裴先生一直不知道,您就是那个向收容站运送畸变体的人,如果他知道,您多年来一直暗中救助——”
“他到现在,有说过一次想跟我一起回宫吗?”埃尔谟打断。
连姆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