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场被强行夺走,牛羊被成群抢掠,部落的子民要么被无情屠杀,要么被强行打散吞并,敢于反抗的,更是动辄株连全族,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
一片混乱和血色中,豁阿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赛罕——赛罕其其格,他最小的孙女,也是阿勒坦王子最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小阏氏。她那时已有身孕,月份不算浅,这是阿勒坦王子可能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骨血了。
他永远记得那个血腥气冲天的夜晚,他带着几十个最忠诚、也是最悍勇的亲卫子弟,拼着老命冲破了库勒手下人的层层拦截,冒死冲进一片混乱、哭喊震天的王庭边缘营地,找到了正吓得瑟瑟发抖、却强自咬着嘴唇保持镇定的赛罕。
女孩脸色苍白得像雪,但那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里却异常清醒,没有崩溃。她紧紧抓着自己的一个小包裹,里面只有几件简单换洗衣物和一点不值钱但意义非凡的首饰。
“爷爷!”她一看到他,强忍的眼泪才敢扑簌簌地落下来,但立刻又用力用手背擦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不颤抖,“我们怎么办?他们都在杀人。”
“别怕,跟着爷爷,我们走,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豁阿黑没有时间安慰,也没有多余的话,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紧紧抓住孙女冰凉的手腕,拉起她就往外冲。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他们东躲西藏,昼伏夜出,像被猎犬追赶的兔子,不断遭遇一波又一波的追兵。每一次短暂的遭遇战,都有熟悉的、鲜活的面孔在他身边倒下,鲜血染红雪地。
敦格和库勒的人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阴魂不散,紧追不舍,摆明了誓要将阿勒坦的血脉彻底铲除,不留一丝后患。他们不敢信任任何大部族,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向新主子邀功而出卖自己?只能朝着荒僻无人、环境恶劣的东部丘陵地带拼命逃亡。
一路损兵折将,提心吊胆。到达这处早年打猎时偶然发现的、地势险恶无比的鬼哭谷时,身边只剩下几十来个伤痕累累的残兵败将,以及同样数量、在逃亡路上于心不忍收拢来的老弱妇孺。人人带伤,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疲惫,那点可怜的物资也几乎消耗殆尽。
豁阿黑凭借着最后那点威望和不容置疑的铁腕,勉强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重新组织起来。
指挥人们利用谷口狭窄的天险,用乱石和枯木搭建起简陋的防御工事,将所剩无几的食物像挤奶一样一点点分配下去,安排了日夜不停的警戒哨位。
但情况依旧一天比一天令人绝望。
食物越来越少,最后几匹瘦骨嶙峋、跟着他们一路逃命的驮马也被含泪杀了,勉强让大伙儿喝了点肉汤,啃了点硬邦邦的肉干。盐早已吃光,缺乏盐分让人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药品更是稀缺得像天上的星星,受伤的人伤口溃烂流脓,发出难闻的气味,发烧的人只能裹着破皮子躺在冰冷的帐篷里硬熬,每一天清晨,几乎都能发现又有哪个老人或者孩子悄无声息地冻僵了、病死了。
风雪和严寒是无情的刽子手,毫不留情地消磨着每个人最后那点生机和意志。
豁阿黑不是没想过向外求援,他曾派过几批最机灵、最大胆的小伙子,试图寻找缝隙穿过那该死的封锁线,去寻找那些过去与阿勒坦王子有些交情、或者至少曾表示过中立的的中小部落。但派出去的人,大多像石头扔进了深湖,一去不回,音讯全无。
偶尔有一两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挣扎着逃回来,带来的也只是更令人绝望的噩耗。外面的封锁圈收得更紧了,库勒和敦格都下了狠心,发了毒誓,任何胆敢与他们眼中的阿勒坦余孽有丝毫牵连的部落,都会遭到无情打击,甚至整个部落被连根拔起。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为了他们这群朝不保夕的逃亡者,去触碰那两位杀红了眼的新贵的霉头。
希望,就像这谷底那堆半死不活的篝火,在狂暴的风雪中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冰冷呛人的灰烬,让人连伸手去摸的勇气都没有。
豁阿黑每天拖着沉重的步伐巡视营地,看着那些麻木得像枯井一样的族人,看着赛罕即使挺着越来越沉重的肚子,也努力挺直那纤细的腰背,默默地将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分给旁边帐篷里更虚弱的老妇人或者饿得直哭的孩子,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生戎马,经历过无数恶战,身上伤痕累累,却从未感到像现在这样无力、这样疲惫。他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硬撑多久,不知道这最后的、微弱的火种,是否终究会彻底湮灭在这绝望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鬼哭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