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县令?”沈照野眉峰微挑。
“对。”一个看起来像是读过几天书、稍微体面些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补充,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去,“王县令说……说我们这冤屈,在扬州府,在省里,怕是都告不赢了……让我们……让我们想办法,拼死也要来京城告御状!或许……或许天子脚下,能有青天大老爷愿意管管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他还……还偷偷塞给了带话人一些散碎银子,说是给我们当盘缠,让路上省着点花……”
听到“王县令”、“私下递话”、“给盘缠”这几个关键处,孙北骥的眼神骤然一变。他不动声色地策马靠近沈照野半步,借着俯身整理马鞍辔头的动作,右手极其隐蔽地在身侧比划了一个三的手势,随即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沈照野接收到这暗号,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猛地一沉。扬州宝应县令王某,他略有耳闻,确实是三皇子派系一个不起眼的外围人物。三皇子的人,怎么会如此好心,不仅指点流民上京告状,还自掏腰包提供盘缠?这背后若说没有更深层的算计,鬼都不信。
他按下心头的疑虑,继续引导话题:“这一路过来,几百上千里地,又兵荒马乱的,很不太平吧?”
这话仿佛瞬间点燃了流民们积压的恐惧和痛苦,众人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悲戚:
“何止不太平!简直是九死一生啊军爷!”
“刚离开家没多久,还没出扬州地界,就遇到一伙骑着马的强人!蒙着脸,见我们就抢粮食和那点可怜的盘缠,不给就往死里打!”
“后来……后来更可怕!有一伙穿黑衣服、蒙着脸的杀手!像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见人就杀!不管男女老幼!好多乡亲……好多乡亲为了护着娃娃,都……都死在路上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忍不住失声痛哭,引得周围一片抽泣。
“我们这一支本来有百十号人,被冲散了,不敢走官道,只能钻山沟、穿林子,白天躲晚上跑,吃野菜啃树皮,喝雪水……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就剩下这些了……”老丈指着身后稀稀拉拉、不足三十人的队伍,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沈照野和孙北骥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寒意。杀手,果然有组织的追杀。这与他们在林中遭遇的情况完全吻合,却与京城那批流民众口一词的“只是路途艰辛”截然不同。
沈照野又仔细询问了他们出发的具体村落名称、最初同行的大致人数、选择的路线以及几次遭遇袭击的大致地点和时间。流民们虽然惊魂未定,记忆也有些混乱,但多人相互补充,还是勾勒出了一个大致清晰的、充满血泪的逃亡路线图。
心中有了更明确的判断后,沈照野不再犹豫。他示意照海再次放出信鸽。
这一次,他详细写明了新接应流民的情况、来源地、王县令的异常举动、一路被追杀的重要细节,以及孙北骥关于王县令背后关系的暗示,务求让李昶掌握更多信息。
同时,他另修书一封,让信鸽带回镇北侯府,交给弟弟沈平远,让他动用府中关系和沈平远自己在士林中的渠道,想办法仔细查一查这个扬州宝应县令王某,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此事中扮演了怎样诡异的角色。
永墉城内,茶楼——春风不度。此处格调清雅,四壁书架林立,弥漫着淡淡墨香与茶香,是城中文人学子偏爱的一处清谈静所。
二楼临窗的雅间内,李昶与沈平远相对而坐。红泥小炉上煨着泉水,桌上是两盏清茶和几碟造型雅致的茶点。
李昶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目光落在沈平远身上:“平远,国子监近日课业应当十分吃紧,我记得祭酒大人对春闱前的备考抓得极严。你今日怎会有空告假出来?”他深知自己这位表哥性情坚韧自律,若非特殊情况,绝不会在此时轻易告假。
“说起来,实属无妄之灾。”沈平远闻言,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混合着莞尔的神情。
原来监内学子,历来因出身、理念不同,隐约分作数派。近日因城外流民之事,争论尤为激烈。
以寒门学子徐远之为首的一派,深悯流民遭遇,认为此乃吏治不清、漕弊深重所致,朝廷当深刻反省,彻查贪官,抚恤百姓,以安天下民心。
而以承恩伯家的小公子周显为首的那一派,则痛斥流民聚众叩阙乃藐视法纪、动摇国本之举,主张严惩首犯,以儆效尤,维护朝廷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