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拉人,你们在上面接应,注意脚下。”沈照野言简意赅。
话音未落,他已单手一撑桥栏,身形利落地翻下,并非直接跳向那顾公子,而是落在其上方一处稍能借力的岩石上,然后如山林猿般敏捷地向下探身,一手牢牢抓住那株小树靠近根部最稳固的位置,另一只手攥住了顾彦章的一条手臂。
沈照野瞥了眼顾彦章,唇角一挑:“公子好臂力。”
随后不等对方回答,沈照野便低喝,“松手了。”
顾彦章依言松开扒着树根的手。几乎同时,沈照野腰腹发力,手臂猛地向上一提,将顾彦章整个人从悬空状态拽起,顺势甩向坡度稍缓的上方。
早已准备好的王知节和孙北骥立刻俯身,一人抓住顾彦章一条胳膊,稳稳地将他提上了桥面。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三人配合默契,动作干净利落,引得沈婴宁小声惊呼,眼睛亮晶晶的。
顾彦章脚踏实地,惊魂稍定,连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向着众人深深一揖:“晚生顾彦章,字守白,多谢诸位恩公救命之恩!尤其是这位……”他看向刚刚跃上桥面的沈照野,由衷赞道,“这位兄台,真是好身手!”
他接着问道:“诸位可是来寺中进香的?今日可要离去?若不急着走,可否容晚生略备薄斋,聊表谢意?”
沈照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王知节也温和道:“是啊,顾公子无需客气,平安就好。”
顾彦章却十分坚持,言辞恳切:“对诸位是举手之劳,对晚生却是性命攸关。滴水之恩,尚需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大德?若不能略尽心意,晚生心中实在难安。”
双方正推拉间,知客僧慧明笑着打了个圆场:“阿弥陀佛。沈施主,王施主,你们便应了顾公子吧。他素来心实,若你们不允,他接下来少说半月都要寝食难安,日日念叨。诸位也无需担心犯忌讳,顾公子在寺中帮厨,做得一手好斋饭,他便是凭此手艺抵了房资的。他烹调的斋菜,连方丈都赞不绝口。”
话已至此,众人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下。
顾彦章脸上顿时露出轻松的笑意,忙道:“那诸位请先随慧明师父去安顿,晚生这便去后山寻些新鲜菜蔬,晚斋时再叨扰。”
说罢,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走,许是心情急切,脚下又是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滑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一棵树,才免于刚脱险又落水的窘境。他讪讪地笑了笑,这才更加小心地快步离去。
裴元君看着他的背影,不禁莞尔:“这位顾公子,倒是个妙人。看着年岁与随棹相仿,行事却……”她摇了摇头,失笑,转而问慧明,“小师父,这位顾公子是何来历?观他言谈举止,像个读书人,可是今科要下场的举子?”
慧明双手合十,答道:“夫人慧眼。顾公子确是三年前来京赴考的举人,学问是极好的,当年他的一些文章还在京中士子间传阅过,我们方丈也说他文气沛然,本有望蟾宫折桂。只可惜……或许是时运不济,或许是临场紧张,最终名落孙山。之后他便似灰了心,连上一科的春闱也未参加,方丈劝了几回,他亦是无心于此,只安心在寺中借读、帮厨。”
裴元君闻言,眼中流露出惋惜之色:“胜败乃兵家常事,科举一道更是如此。一身好学问,就此蹉跎,实在可惜。”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平远,吩咐道,“平远,这几日若有闲暇,不妨多与这位顾公子走动走动,交流一下学问。若能劝解一二,自是最好。满腹经纶,得来非易,莫要轻易言弃。”
沈平远恭敬应道:“是,母亲,孩儿记下了。”
交代完儿子,裴元君又看向身侧的沈望旌,语气放缓了些,商量道:“侯爷,兰若寺方丈的眼光,您是知道的。他说学问极好,那定是差不了的。虽说错过了考期,但若他本人尚有进取之心,咱们也不好眼睁睁看着一个有为的年轻人再蹉跎三年。届时,若有可能,还请侯爷费心,看看能否周旋一二?”
闻言,沈望旌微微颔首:“嗯,若他有意,再看。”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山顶寺院的客堂区域。慧明引他们到早已收拾好的几间相连厢房前,合十道:“第一场为故贵妃祈福的法事,定在未时初刻。诸位施主请先稍作歇息,斋饭稍后会送至各位房中。”
裴元君开始指挥丫鬟仆役归置行李,众人各自忙碌起来。沈照野和李昶无事,便走到厢房外的栏杆前凭栏远眺。
从此处望去,群山尽伏脚下,起伏的脊线在弥漫的雪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凝固的灰色波涛。天空是一种混沌的铅白色,与远山的雪顶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近处的树木枝桠如铁,挂着冰晶,在寒风中偶尔发出细微的脆响。下方来时的山路已成细窄的带子,蜿蜒隐入林深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