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该去的。”李昶的声音依旧温和。
“后山那株白茶花倒是挺稀罕,这么大冷天还开得这么好……”
“是啊……”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李昶今日确实累了,晚斋用了些,又泡了热水澡,浑身暖洋洋的,困意渐渐上涌。他单手撑着下巴,眼睛慢慢闭上,头开始一点一点,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睡着的当口,身后沈照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些,也慢了些,带着点仿佛因倦怠而有的随意:“膝盖刚泡了热水,还疼么?”
李昶迷迷糊糊地,警惕心降到了最低,含糊应道:“不怎么疼了,泡了热水,很舒服……”
沈照野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依旧轻缓:“以前在宫里,膝盖不舒服……也是泡热水么?”
“也泡,不过会……” 话说到一半,如同冷水泼面,李昶陡然惊醒,剩下的“加点药材”几个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猛地直起身子,就想扭过头去看沈照野的表情。
然而,他的脑袋刚转过去一点,视线刚触及沈照野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小截脖颈,一只温热的大手就轻轻覆上了他的后脑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重新按了回去,面向前方。
“别乱动。”沈照野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责备,“头发还没干。”
李昶僵住了,不敢再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照野拿着布巾,一下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他的头发。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的静谧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猝然刺入李昶的脑海,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绪,连方才氤氲的睡意都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清醒和恐慌。
沈照野知道什么了?是仅仅知道他膝盖不适,还是知道了那偏僻佛堂里,年复一年,在冰冷地面上长久跪立的煎熬?或者……他知道了更多?
他是怎么知道的?小泉子?不,不可能。李昶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小泉子是他身边最忠心的人,深知其中利害,没有他的明确首肯,绝不敢向外透露半个字,尤其是在沈照野面前。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他派人去查了。
这个认知让李昶的心猛地向下一沉。那天在马车里,他不是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吗?他不是用那种仿佛已经揭过此事的语气,接受了“皇后关心课业”那个漏洞百出的解释吗?为什么……为什么他表面上信了,背地里却要去查证?
他不信我了吗?
这个疑问带来的刺痛,甚至超过了秘密可能被窥破的恐惧。沈照野的信任,是他在这冰冷世间为数不多的、可以紧紧抓在手中的暖意。如果连这份信任都出现了裂痕……
他查了这件事,那他还查了别的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让李昶的血液几乎凝固。他会不会查到了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东西?
不,不会的。李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是查到了那些,沈照野绝不可能还是现在这样的态度。他或许会震惊,会厌恶,会立刻远远推开自己,绝不会还像此刻这样,站在自己身后,用那双握惯了兵刃的手,如此耐心地、甚至称得上温柔地,为自己擦拭头发。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是小朝会的那一天,就因为自己状态不佳而起了疑心?还是更早,在京都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刚才走出厢房,照海低声禀报的时候?还是在自己于马车里撒谎的那一刻,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如果他很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能表现得如此天衣无缝?为什么还能像往常一样,与自己说笑,逗弄自己,甚至刚才还在闲聊那些无关紧要的寺中见闻?
是刚刚才知道的吧?一定是照海。只有照海,沈照野最得力的亲卫首领,才有这样的能力和效率,在短短时间内,将手伸进守卫森严的宫墙之内,挖出这些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