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1 / 2)

李昶心中了然。这本是足以颠覆一个人身份的绝大隐秘,顾彦章却如此坦然相告。若崖州大疫纯属天灾,顾谦作为地方主官,虽有失察之责,罪不至累及满门,更不至于让顾彦章隐姓埋名至今,甚至不惜投入王府寻求助力。那么,唯一的解释是……

“若是天灾,人力有时而穷,虽惨烈,亦是无妄之灾。”李昶缓缓开口,目光清冽地看向顾彦章,“但顾公子此刻旧事重提,想必并非只是想让我听一段陈年旧案吧?”

顾彦章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眼中并无激烈情绪,只有一种沉淀已久的清明:“殿下明鉴。起初,我也以为那是一场无法抗拒的天命。但待我年岁稍长,惊闻家人噩耗,大病一场之后,开始细思此事,却发现其中疑点重重,绝非天灾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其一,恶核症多发于夏秋,为何会在寒冬于崖州爆发?其二,崖州乃鱼米之乡,漕运枢纽,四通八达,若疫情初起时便及时上报,朝廷岂会坐视不理?为何消息闭塞至此?”

“其三,我后来多方查证,先父在疫情初现端倪时,曾连续数次派人八百里加急向京城递送紧急公文,陈述疫情,请求朝廷支援、派医送药,并建议即刻封锁相关区域。然而,这些奏报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最终传到京城的,竟是通过他州官员转述的、已经全面失控的消息。”

“何况朝廷派来的钦差,态度敷衍,草草巡视后,便下令焚城了事,对疫情根源、地方官员是否失职等关键问题,并未深入追究。这……合乎常理吗?”

顾彦章没有一刻迟疑,字字句句像是斟酌过千百遍:“待我身体稍好,便开始暗中调查。我借游学之名,重返已成废墟的崖州旧城。朝廷那把大火几乎烧尽了一切,但或许是上天垂怜,我在已成焦土的知州府邸废墟下,意外发现了一处未被完全焚毁的密室。”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在密室中,找到了先父留下的几封绝笔信。信上并未多言其他,只反复提及他身为父母官,未能护佑一方百姓平安,罪孽深重,无论结局如何,皆是命数。他嘱托我,切勿沉溺仇恨,切勿心生怨怼,要隐姓埋名,平安顺遂地度过余生……”

然而,顾谦越是如此嘱咐,越是强调命数、勿生怨怼,反而越发让逐渐长大的顾彦章坚信,父亲是知晓内情的,甚至可能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压力或威胁,才会写下如此绝望的遗书。他是在用自己和全家的性命,换取儿子的一线生机。

顾彦章从那段模糊的记忆中抽离:“自那以后,我便开始有意查访。利用所能接触到的一切人脉和渠道,暗中探访当年可能知情的旧吏、幸存的医官、乃至参与焚尸的兵士……所有的线索,都证明大疫并非天灾。以及消息被人刻意封锁、延误之后,最终都隐隐约约地……指向了京都。”

他看向李昶:“而且,我模糊记得,在先父出事前那大半年里,他确实与京中某些人有着书信往来。偶尔,也会有身份不明的京中来人,先父每每接待,必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密谈良久。而每次见完这些人之后,先父总会心神不宁,长吁短叹,甚至不止一次地向先母流露出想要辞官,或者至少要与她和离,让她带着我们兄妹几个远离崖州的想法……”

这些零碎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顾彦章用多年的时光慢慢串联起来。他几乎可以肯定,崖州大疫绝非简单的天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或者至少是被人利用并放大的人祸。其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掩盖某些更巨大的阴谋,或者是为了除掉某些碍事的人,而他的父亲顾谦,整座崖州首府的百姓,很可能就是其中的牺牲品之一。

然而,当他试图将调查伸向京都,伸向那可能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时,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他人微言轻,身份敏感,所有的线索到了京都仿佛就断掉了,或者指向一些他根本无法撼动的人物。他意识到,单凭他一人之力,此生恐怕都难以触及真相。

顾彦章再次站起身,走到李昶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极为郑重地,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而非一时冲动的激昂,“在下顾彦章,愿率麾下二十三人,投入殿下门下,奉殿下为主。我等愿为殿下手中之刃,扫清前路障碍;愿为殿下耳目,探听四方消息;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处理诸般琐碎险阻之事。”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地望向李昶,那份平静之下,是历经漫长岁月打磨后依然不曾熄灭的执念:“在下别无他求,只盼殿下有朝一日,时机成熟,权柄在握之时,能重启崖州旧案,彻查当年大疫真相,查明先父蒙冤始末,还他一个清白,告慰我顾家二十九口,以及崖州百万冤魂的在天之灵。”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雪光挣扎着穿过糊窗的桑皮纸,在凹凸不平的土坯墙上投下模糊的斑驳。斑驳里,细小的尘埃无声浮动,仿佛那些飘荡了十九年、无处安放的冤魂。

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更衬得这山村冬夜寒寂。寒风掠过茅草屋檐,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像极了顾彦章描述中,那座死城里最后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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