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老闻言,欣慰地点点头:“世子说的是。”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繁花,继续道,“这树啊,就像人。以前长在深山,无人看顾,反而自在生长,开花结果,顺应天时。后来被移入庭院,受了人的精心照拂,便生了依赖,有了脾气。你得时时看着,揣摩它的心思,冷了不行,热了不行,水多了少了都不行。真真是比人还精贵,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照看,它便活得没滋没味,甚至不愿独活。”
沈照野若有所思,低声重复着:“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照看,便不愿独活……” 他脑海中浮现出李昶安静的面容,想起他对自己近乎全然的依赖,想起他因自己的眼瞎心盲而承受的煎熬,心中某个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乐老看着他若有所悟的神情,笑了笑,站起身:“如今我老了,也不知还能照料它几年。所幸家中儿孙还算孝顺,想来能替我们祖孙三代,将这段与梅花的缘分,继续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沈照野,劝慰道,“世子,世间万事,有时思虑过甚,反受其累。遵从本心,珍惜眼前人,或许才是解脱之道。夜深了,老夫唠叨这许多,多谢世子愿意听。老夫这就回去了。”
沈照野也连忙起身:“乐老慢走。”
乐老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留步,便拄着随手带的竹杖,缓步离开了院子。
沈照野独自留在原地,目送乐老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中反复回味着老人方才的话。他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清冷的空气混合着腊梅的幽香,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房时,一阵夜风骤然袭来,刮过梅树,卷起无数鹅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朝着他的方向飘洒而来。花瓣落在他的鬓角,沾在他的掌心,覆在他的衣袍之上。
暗香如潮水般将他包裹。
那一瞬间,沈照野的脑中空白一片,什么朝堂非议,什么身份阻碍,什么生死无常,什么万水千山……所有的顾虑和担忧,仿佛都被这阵带着花香的风吹散了。又仿佛,所有的思绪都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点——李昶。
李昶叫他随棹表哥时浅淡的笑意,李昶在他面前无声流泪时破碎的模样,李昶小心翼翼藏匿心思时隐忍的眼神,李昶那个带着泪痕的、微凉的吻。
心中种种纠结、彷徨、恐惧,在此刻,奇异地尘埃落定。
他知晓了。
“少帅,马匹都已备好,我们即刻出发吗?”一名北安军士兵前来请示,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寂静,也将沈照野从那种玄妙的顿悟中唤醒。
沈照野的心绪在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他只觉得浑身一轻,那些沉重的枷锁瞬间脱落。他朗声应了一句:“去府衙门口等我,一刻钟后出发!”
那士兵正要领命而去,却见他们少帅忽然像换了个人,眉眼间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飞扬的神采。
只见沈照野助跑两步,利落地借力石凳,纵身一跃,从那株老腊梅树上,干脆利落地折下了一小枝开得正好的花枝。
他握着那枝蜡梅,心里默念:今夜借尊驾花枝一用,聊诉衷肠,来日必当厚报。
嘴上却对那看得有些发愣的士兵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是!少帅!”士兵回过神来,连忙跑开,心里却暗自嘀咕:少帅这是怎么了?前几日还苦大仇深,看谁都像欠他八百两银子,这会儿怎么跟……跟捡了宝贝似的?不过总归是好事,他们这些底下人也能松快些。
沈照野却顾不上士兵怎么想,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枝蜡梅,转身就跑了起来。
他跑过寂静的院落,脚步轻快,跑过幽深的游廊,衣袂带风,跑过一排排厢房,目标明确。
他想快些见到李昶。
李昶是怎样想的,他不是很清楚吗?
那么李昶之于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李昶的世界太小,小到几乎只有他沈照野。是他自己,用了十七年的时光,把李昶养成了离不开他的样子。如今,这株藤蔓将所有生机、所有情思都系于他一身,若他因畏惧风雨而强行移植或疏于照料,因为怕这怕那就不管了,那才是真要害死李昶。不是李昶离不开他,是他沈照野早就成了李昶活命离不开的那块土。 这个担子不轻,可他不能撂,也不想撂。
他老觉得自己的身份和差事会连累李昶,觉得是在为李昶牺牲。现在他回过味来了,这其实是他自己胆小。他光想着李昶会受苦,却从来没问过李昶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扛。他把李昶想得太脆了,忘了李昶能在皇后手底下熬过来,能在朝堂上站稳,能为北疆和沈家去争。他的阿昶,骨子里硬气着呢。他自己吓自己,差点就把李昶看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