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在李昶说完后,缓缓补充道:“六弟所言,皆已禀明父皇,并获首肯。当前局势,非如此不可为。北疆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为国戍边,京城百万百姓仰赖朝廷活命,我等在朝为官,享朝廷俸禄,此刻若不能同舟共济,割舍些许俸禄银钱,岂不愧对君父,愧对天下?”
他语气并不激昂,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让值房内最后的、想要辩驳的声音也消失了。
张启正率先起身,躬身道:“殿下思虑周详,老臣无异议,定当竭力办好江南调粮一事。”
赵文清、崔衍、林如晖等人亦纷纷表态。王成书擦了擦汗,也连连称是,开始在心里飞快盘算起那一百二十万两内库银和即将发行的粮钞,该如何调配使用。
“诸位,还有一事。”一直沉默的沈望旌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沈望旌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沈照野接过话头:“今夜起火,太过蹊跷。孔明灯落进京仓,或许是意外。但通州仓同时起火,也是意外?京仓值守的兵丁、仓大使,为何没能及时发现?水龙局的人,为何没能及时赶到?这中间,有没有人为疏忽?有没有人暗中作梗?”
他一连几个问题,问得值房里鸦雀无声。
崔衍接话:“世子说得对,这事必须彻查。值守人员全部收押,逐一审问。仓场守卫的布防图、换班记录、出入登记,全部调出来查。还有,那些孔明灯从哪来的?谁放的?为何偏偏今夜放这么多?”
“此事。”张启正看向李晟,“就交给锦衣卫吧。”
李晟应下:“孤会亲自督办。”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书舍人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张相、赵相,刚接急报,通州仓的火……没控制住,又烧了三个廒。另外,永墉城里,已经有粮商开始涨价了。东市米铺,粳米从一石二钱银子涨到了三钱,还在涨。”
值房里气氛骤然一紧。
张启正猛地站起身:“传令五城兵马司,即刻派兵,查封所有粮铺。凡有涨价者,掌柜当场收押,货物充公。再贴出告示,朝廷明日开仓平粜,粮价照旧,一石二钱,每人限购三斗。”
“可咱们没粮啊……”王成书急了。
“没粮也得先稳住局面!”张启正厉声道,“从太仓、内仓先调,有多少调多少。再派人去周边州县,连夜运粮。告诉那些县令,运不来粮,就提头来见!”
舍人领命匆匆去了。
赵文清叹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太仓存粮不过十万石,撑不了几天。必须尽快从外地调粮。”
“那就分头行动。”李晟环视众人,“崔尚书,你兵部负责沿途护送,确保粮道畅通。林尚书,你工部负责重修仓廒,清理火场。王尚书,你户部统筹钱粮,核算收支。沈侯,北疆那边,就拜托你了。边军能紧缩用度最好,实在不行……也得挺住。”
他顿了顿,看向李昶:“六弟,粮价、粮钞,这两件事,就劳烦你了。”
李昶颔首:“分内之事。”
“太子殿下。”赵文清起身,向李晟行了一礼,“老臣请去江南。”
众人一愣。
“调粮之事,牵涉漕运、地方、世家,光靠文书往来不够。”赵文清道,“老臣亲自去一趟扬州,坐镇督办。江南那些世家、粮商,不给老夫面子,也得给朝廷面子。”
这话里的分量,所有人都懂。赵文清是江南士林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江南,他去,比任何公文都管用。
李晟动容:“赵相,您年事已高,这一路奔波……”
“再奔波,也比不上北疆将士饿肚子苦。”赵文清摆手,“殿下也不必忧心,老臣身子还硬朗。到了这把年纪,还能为朝廷办几件事?能在告老还乡前,把这事办成了,也算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朝廷这些年的俸禄。”
话虽如此,但这一去,千里迢迢。江南虽富庶,但如今正值隆冬,运河封冻,路上难免颠簸。赵文清这个年纪,能不能撑到扬州都是未知数。就算到了,要坐镇督办调粮,要和各方势力周旋,要顶着压力催促进度,这哪里是去督办,分明是去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