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沈照野,连累了李昶。
于是,爱护就成了本能。
从李昶攥着他手指不松手那天起,沈照野就觉得,这人是他的责任。
李昶太依赖他了,宫里那么多人,皇子公主那么多,可李昶的眼睛,好像只看得见沈照野。
每次沈照野进宫,李昶那双总是安静的眼睛,就会亮起来。他会放下手里的书,或者停下正在写的字,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照野走近,然后很轻地笑一下,叫一声随棹表哥。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散了。可沈照野就是记住了,而且莫名地觉得,自己应该让这笑容停留得久一点。
李昶的话不多,但沈照野说什么,他都听得很认真。北疆的风雪,永墉的趣闻,甚至沈照野那些鸡零狗碎的抱怨,李昶都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问得总是恰到好处,让沈照野觉得,他是真的在意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这种被全心全意关注、依赖的感觉,让沈照野很受用。
他是侯府世子,从小身边围满了人,恭维的,讨好的,敬畏的,嫉妒的。可那些目光背后都有算计,都有目的。只有李昶的眼睛,干净得像北疆秋天最高的那片天空,里面除了沈照野,什么都没有。
沈照野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他护着李昶,像护着自己的眼珠子。
谁要是敢在李昶面前说一句阴阳怪气的话,沈照野能记仇记上大半年,找机会非得让对方吃点苦头不可。谁要是敢怠慢李昶,克扣他的用度,沈照野能直接闹到内务府去。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可能会给李昶带来麻烦,毕竟一个皇子,总让外戚表哥出头,不是什么好事,可他忍不住。
每次看到李昶那张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脸,看到他总是挺得笔直却难掩单薄的背脊,沈照野心里那点理智就飞了。
他只想把李昶护在身后,把所有的风雨都挡住。
他甚至想过,等以后自己继承了侯府与北安军,有了更大的权力,就把李昶接出宫,接到北疆去。北疆天高地阔,虽然苦寒,但没这么多弯弯绕绕,没这么多吃人的规矩。李昶到了那儿,或许身体能好点,或许能活得自在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沈照野心里。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李昶。但他自己知道,这是他想为李昶做的事。
他疼惜李昶的境遇,又因家族牵连而隐隐负疚,更生出一种不容他人染指的保护欲。复杂,浓烈,连他自己也未曾细辨。
他只知道自己见不得李昶受一点委屈。
这颗心早早地就偏了,偏得理直气壮,偏得再无余地。至于这偏心底下是否还藏着别的、更滚烫的东西,当时的沈照野还来不及想,也不愿去想。
李昶就是李昶。
是他要放在心尖上,妥帖护着的人。
往昔的往昔,沈照野就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你看。”沈照野苦笑,“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矫情。可我确实这样想的。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表弟,是我要护着的人,而如今,是……”
他笑了笑,无可奈何。
“是我放在心尖上,又怕碰碎了,又舍不得放下的那个。”
“你聪明,隐忍,能谋善断,比永墉那些老狐狸加起来都厉害。”沈照野说,“可我总记得你六岁那年,被宫人欺负,躲在假山里哭,哭完了擦干脸,又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沈照野轻轻抚平李昶此刻微蹙的眉心。
“所以我总放不下心。”他低声说,“总觉得你还是那个攥着我手指不松手的小团子,是那个穿着女童衣裳气鼓鼓瞪我的小表弟,是那个在北疆风雪里等我回来的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沈照野直视着李昶的眼睛,“现在你是雁王殿下,是能独当一面、让整个澹州都听你号令的人。我该欣慰,该骄傲,我也确实欣慰,确实骄傲。”
“但是阿昶。”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无比认真,“不管你是六岁还是二十六岁,是皇子还是亲王,在我这儿——”
“你永远是那个需要我护着的人。”
他笑了笑:“这些话,总觉得说出来矫情,总觉得两个大男人,不该这样。”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沈照野看着李昶,“矫情就矫情。我沈照野这辈子,就对你一个人矫情。”
“所以阿昶。”他轻声问,“你现在知道了吗?”
“我看你的眼神,从来不只是看表弟,不只是看孩子,不是看什么需要照顾的弱者。”
“那是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词酌句。
“是看我沈照野这辈子,唯一想用命护着的人。”
“是看我无论走到哪儿,都知道有人在等我的那个念想。”
李昶久久无言。
“这么多人看着呢,雁王殿下,别这样看我吧?”过了一会儿,沈照野又开口,“不过话说回来,阿昶,你小时候可真够可以的。给陆轲下巴豆,弄松他马车轮子,还让人打翻他墨砚,你知不知道,陆轲为那幅画心疼了多久?那是他祖父留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