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情绪在眼底,一瞬即逝。
他凝视对方,好半天,才道:没想到,你还活着。
而后喉结微动,他哑声开口:
我找了你整整二十年。
杨正德看着她冷硬如冰的脸庞,想起之前的旧事,眼里满是愧疚与自责,你自是该怨我、恨我的。
但当年的事,我也有苦衷。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些,当初我确实带着招安文书上的山,只是还没来得及给你
你撒谎!陆丽娘一直强压着情绪听他解释。
这么多年,他合该给自己一个解释。
他说当年的事他有苦衷,她倒要听听,有什么苦衷!
可听到这里却再也抑制不住的吼出声,你撒谎!
怨毒与悲恨交织,陆丽娘心口剧烈起伏,你带着招安文书上山?那我扶风山众人是怎么死的?!他们是怎么死的?!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我是真心想招安的。杨正德强调了一遍。
而后,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目光在她和陆离身上来回逡巡几遍。
杨正德很聪明,举一反三是最基本的。
他看着陆离,突然道:
没想到,你竟是我的儿子。
陆离闻言,浑身一震,连带着手里的长弓都握不住。耳边嗡鸣声骤起,尖锐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哄的炸开。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母亲。
他没有父亲!陆丽娘厉声否认,语气几乎失控。
可这句歇斯底里的否认,反到狠狠坐实了这荒诞的真相。
陆离是杨正德的儿子。
杨正德笑了,若说方才那句还藏着几分试探,那么此刻,就是带着迟来的恍然,
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个好儿子。
他目光微转,重新看向陆离,敏锐捕捉到陆离脸上几近崩溃的异样,眼眸微眯。
他说出的话极近温柔,
难怪你骨子里不像匪,像我,贪恋朝堂,不甘山野,向往山下繁华俗世。
你要杀我,是为了遮掩你的秘密?想将知道你是山匪的人全杀光?
是了,你将计就计杀了全部的山匪,又杀了真知县,现在还要杀我。
这也像我,够狠。
杨正德说着,忽然抬起手按在心口,一步步引诱:
既如此,来吧孩子,就朝这里射这一次,我不躲。
今日我杨正德因剿匪而死,便是为朝廷牺牲,朝廷自有嘉奖,光耀门楣何其有幸。
自古文臣武将,谁不想青史留名。
他说着,缓缓张开双臂,目光中带着期许,掷地有声,
而你,我的孩子。以后便无人知道你是匪,此番剿匪你立了大功,自是前途似锦!
杨正德的话尤如重锤,一记记狠狠砸在陆离的灵台上。他踉跄着连连后退,本就心神不稳,此时接近崩裂他像杨正德,他贪恋俗世,他立了大功,他杀光了山上那些人
他不是,他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但那些惨烈的画面在他眼前一一闪现,模糊的,清晰的,逼着他一帧帧反复回忆。那些残肢断臂将他死死缠住,他挣扎,他窒息,他逃不开
陆离的反常,并未引起陆丽娘的注意,她甚至没去细听那句你将计就计杀了全部的山匪。
满心满眼,都在揪着杨正德说陆离是他儿子这句,疯了一般抗拒陆离有半分像他。
到最后,她抄起拐杖朝他打去。
杨正德就站在那里,任她打。
他将视线从陆离身上收回,而后看向她,
对不起。他道,语气诚恳真挚。
而后伸手,指尖抚过她满是皱纹的眼角,心疼她:这些年,你受苦了。
陆丽娘浑身一僵,被这句迟来的道歉震得心神恍惚。
她愣愣的看着杨正德,张口,想说些什么。
杨正德却忽的手腕用力,手中的簪子就这么扎穿了她的喉咙,伴着血肉顺势狠狠往下一划。
陆丽娘瞳孔骤缩,满目骇然的望着他,口中质问的话还未说出口,一张嘴便是鲜血涌出。紧接着,脖颈间的血线越来越明显,鲜血冒出,涌出,越来越多,她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变故真的只在一瞬间,等陆离惊觉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在了地上。
鲜血从脖颈染到身上地上,到处都是。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