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廨房内始终寂静无声。颜阙疑挪动酸胀的腿,靠近直棱窗,往里探望。室内晦暗狭小,四壁满是书橱,书案上展着一卷书,半截垂落,毛笔躺在地上,坐席被染了几滴墨渍。室内空无一人。
难道那位书令史在戏弄他?颜阙疑沮丧地想,挪动步子准备离开。这时,廨房内传出一阵磕碰声,仿佛有人不慎撞翻书案。
颜阙疑精神一振,想来是马少监醒了!方才定是因室中昏暗,他才没瞧见在里间休憩的少监。
理了理衣衫头巾,颜阙疑敲响廨门:“新来赴任的校书郎,拜见少监!”
“……进来吧。”里面一个疲惫的嗓音回应道。
颜阙疑推门而入,站定后朝着书案的方向,恭敬地叉手行礼:“下官颜阙疑,今日赴任,请少监赐教。”
“……喔。”马怀素的声音出现在东墙书橱下,“赐教先放放,颜校书,劳烦你搭把手。”
颜阙疑抬头扫过室内,惊觉书案后并无少监,只闻其声的马少监被压在了一面半倒的书橱下。他赶紧上前搬起书橱,让少监大人得以脱身。
这位神出鬼没的马少监,掸了掸满是皱褶的官袍,正了正幞头,风尘仆仆的模样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
“在外面久等了吧?”马怀素摸着唇上胡髭,眯眼打量年轻俊秀的新任校书郎。
“不过稍候了半个时辰,下官还以为少监不在廨房。”颜阙疑如实回答。
“老毛病了,往后你便知晓。”对于自己的行踪,马怀素似乎不欲多谈,将书案收拾一番后,带颜阙疑出了廨房,“趁今日尚有余暇,领你熟悉一下咱们秘书省。”
颜阙疑缀在后面,礼貌地与少监错开两步,做出恭敬听训的姿态。
二人走过檐廊,只见忙碌的吏员们四下穿行。马怀素抚须道:“咱们秘书省从属中书门下,掌管经籍典藏,订正讹误,装帧分类贮藏。为圣人提供御览,供圣人赏赐臣下与宗室,还供诸司借阅,以及赠送外邦。因此,任何一卷典籍,都需几经刊正,辨其纰缪,不可大意。”
颜阙疑口中称是,想起刚跨入秘书省便撞见的一翻扯皮,看来任何一点错缪都极为严重。
穿过吏员冗杂的前庭,后方院落则幽静许多。一对玉兽蹲守着巍峨崇阁,十几楹殿门恢廓宏丽,匾额上写着遒劲的“庋藏”二字。
迎面遇见这样一座瑰伟雄奇的建筑,颜阙疑震撼止步:“想来此楼便是藏书之所!”
“我朝典藏五万四千卷,尽在此楼。”马怀素取了腰间钥匙,插入鎏金铜锁,推开半扇厚重雕花门,邀颜阙疑一同入内。
藏书楼内别有洞天,梁椽高深,书槅鳞次栉比,卷轴贮藏于锦袋,装帧的轴、带、签、秩的颜色材质各有不同,经史子集四部库藏以数根金漆抱柱作为分隔。
漫行一列列鱼鳞般的书槅间,颜阙疑一面嗅着弥漫其间的墨香,一面聆听马怀素讲述贮本、正本、副本的严格区分。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几处飞舞的墨点,他转头去看,书槅间好似有什么掠过,就像墨汁滴入水中,荡开的墨色丝缕。他揉揉眼,疑是眼花。
“颜校书既已就任,今日便先熟悉书库格局与分类,早些下值,不要待太晚。”马怀素将钥匙交给颜阙疑,又重复一遍,“申时便可下值,天黑前记得离开,不要像魏校书那般……”
“魏校书?”颜阙疑记得书令史与典书推诿责任时,提到过魏校书。
马怀素不愿多谈,转身出了庋藏楼。
秘书省的人提到魏校书都默契地避开不谈,颜阙疑暂时琢磨不透,便没有多想。自由徜徉在万卷藏书中,更无旁的杂念,按照牙签检索后,一心阅览搜神志怪之书。
不觉已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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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庋gui 藏:收藏的意思
褚无量、马怀素,都在玄宗开元时期,担任过秘书监。当时藏书量达到顶峰,确实有五万四千卷。
颜公子正式上班了,开启秘书省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