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殿下的目光直直盯着他,可是殿下认不出来的,他蒙着脸,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这些年他也瘦了黑了,就是他爹娘现在站在面前,也认不出他来。
半晌,祝时瑾道:“这桩买卖该我和他签契。昭文,拿契书来,重新签。”
哑巴的心咚咚狂跳起来。
难道、难道殿下发现了?
他写字奇丑无比,殿下曾经握着他的手教过他,可仍然没有半点长进,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该在契书上签什么名字?
契书递到了他面前,那上面已经写上了端正劲秀的“祝时瑾”三个字,哑巴咽了口唾沫,提起毛笔——
“顾砚舟。”祝时瑾忽而开口,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握笔又错了。”
那一瞬间,仿佛闷雷炸响,顾砚舟掉头就往外冲!
这短短片刻,本以为早就死在海底的世子妃竟然重现人世,昭文简直惊呆了,眼睁睁看着顾砚舟冲出去,殿下反而比他反应要快些,立刻道:“追!”
昭文反应过来:“是!”
马蹄踏过泥泞的小路,一行带刀侍卫在狂风骤雨中飞快行进,很快赶到小院将院子团团围住,不多时,一驾马车停在了小院门口。
这间小院,正是他们一直派人暗中护卫着的,殿下一眼相中打算收养的孩子果儿住的小院,现在看来,果儿正是顾砚舟坠海时已怀上的,殿下的亲生孩子。
原来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昭文撑起油纸伞,扶祝时瑾下了马车,再去敲院门,不多时,一名婆子出来开了门,被门外这阵仗吓了一跳:“你、你们……”
昭文往院中一看,小小的院子一览无余,除了婆子再无一人。
他面色一变:“这家的主人和孩子呢?”
婆子道:“你们来得不巧,他们刚刚走。”
昭文头皮发麻,简直不敢去看殿下的脸色,刚刚找到的世子妃和小公子,居然又不见了……
可是殿下今日的脾气好得出奇,语气竟然还带点儿笑意:“他没那么容易被抓到。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找。”
他走进这间妻儿蜗居了好几年的破败小院,见廊下还有仓促中没能带走的孩童玩具,便捡起一只小风车,轻轻一吹。
小风车滴溜溜转起来,光影明灭,投在他上扬的嘴角。
“你还活着。”他轻声道,“找到你了。”
……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暴雨如注,街上行人寥寥,一名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高大男子抱着个小娃娃在暴雨中疾行,草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踩过。
果儿穿着小小的蓑衣,在他怀里小声问:“爹爹,我们要去哪儿?为什么一直在城里打转?”
顾砚舟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目光黯淡。
城门被封锁了,城中也突然多了大批人马在挨家挨户搜寻。
是殿下。
他心中苦笑一声。
殿下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来抓他们呢?
他现在只是个连话都说不了的半残,对殿下而言毫无价值,果儿也只是个坤君,无法继承世子之位,殿下来日娶了新世子妃,总会生下小世子的。
为什么还要穷追不舍?
果儿窝在他怀里,看了看天色,小声说:“天都黑了,爹爹,我好饿。”
他们在城中东躲西藏一整天了,午饭和晚饭都没吃,大人可以扛,这么小的孩子却扛不住饿,果儿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直叫了。
顾砚舟愧疚极了,果儿很听话,饿了也不会哭闹,他没能给果儿衣食无忧的生活,还叫孩子跟着他东躲西藏、忍饥挨饿。
如果跟着殿下,他可以在王府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闭了闭眼,在心中摇摇头打消这个念头——以后殿下娶了新世子妃,生了其他孩子,果儿又该如何自处?
[爹爹带你去吃肉包子。]
果儿双眼一亮:“好!”
顾砚舟抱着他穿过小巷,避开人群,谨慎而迅速地在熟悉的巷弄中穿梭,很快来到了小巷与大街的交叉处,观察片刻,确认附近并无搜查的侍卫,才走到岔路口旁的一家包子铺。
包子的香味钻进鼻子,果儿兴奋得手舞足蹈,穿着小小的蓑衣戴着小斗笠像个小稻草人,两手接过爹爹递来的一个大肉包子,趴在爹爹肩上,啊呜一声咬了一口。
“好香啊,好好吃。爹爹你也吃。”果儿伸长小手把咬了一口的肉包子递到爹爹嘴边。
顾砚舟微微一笑,躲藏奔逃一整天,肩上的伤有些崩裂,一直隐隐作痛,但他没有表露,装作咬了一口包子,抱着孩子往回走,果儿心满意足,收回肉包子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