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月光也慢慢黯淡下去,一室黑暗,只能模糊分辨出土墙的位置。
裴睿的呼吸熟悉的平稳,他胸腔微微起伏着,像是睡熟了。
可是姜淮玉却睡得不好,她紧紧贴着冰冷的墙,被褥太小,裴睿分了一半去盖着腿,她只能盖着半侧身子。
两人之间勉强挤出了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越过界去,都一动不动,姜淮玉只盼着天快些亮,好早些离开这里。
这一夜,时间却走得出奇的慢。
天微微亮了,恍惚间,姜淮玉听到了些微动静,细心辨认,是裴睿在整理衣袍、穿鞋靴的声音,听上去似乎还是有些费劲,可是她不想帮他了,昨日他与林崽玩得不亦乐乎,夜间几次听到他悄悄倒吸凉气的声音,想来是伤口发痛了,都是自作自受,且让他自己受着吧。
姜淮玉连眼睛都没睁,只是翻了个身,终于可以一个人占着这张床了。
不多时,她听见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而后听见他与早早就起来干活的李氏说话的声音。
窗外院子里又传来小孩的笑声,清澈单纯,无忧无虑。
若是能像个稚童一般,高兴便笑,不高兴便哭,喜欢谁就粘着谁,不喜欢谁就别过脸去,那该有多好。
姜淮玉在被窝里舒展了手脚,终于舒服些了。
裴睿想要同她重新开始,他甚至丢掉了他一贯的矜持,三番两次主动来找她,低声下气地同她说话。
可是自己现在对裴睿究竟是什么感觉?她甚至都来不及细细去想,如果他真的能一辈子像这两日这般待她,或许心底的那个小小的姜淮玉该是欢喜的,可是她心里却隐隐觉得可惜又可恨。
或许她仍是始终不相信裴睿会为情爱两个字放弃那些于他来说更重要的东西,裴氏家族、他的仕途、家国天下,那些他从小便刻在骨子里的比她更为重要的一切。
“叫上你家娘子来吃早饭吧,已经做好了,热乎的。”
李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打断了姜淮玉的思绪。
“她昨晚睡得不太好,且让她再睡会儿。”
裴睿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像是也未睡好。
李氏笑了笑,“还是公子贴心,姜娘子真是好福气,有公子这么好的郎君。那我先盛咱们三个的饭先吃,她的我给她留着温在锅里。”
姜淮玉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猎户的房子在林中一片空地上,初升的阳光渐渐晒了进来,屋里暖和了起来,今日还得赶路,还是早些起来的好。
姜淮玉起身来,坐在床沿,却找不到鞋子,刚要就这么光着脚踩着硬夯土地出去的时候,房门却被推开了。
她抬头一看,裴睿手中拿着她的鞋走进屋来,他脸色冷冷的,也不说话,只是走近前弯下腰,给姜淮玉穿上了鞋。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双金线绣花的云头锦履昨日踩的全是泥泞,现在虽还是有些脏但上边的泥都不见了。
她疑惑问道:“是李娘子帮我洗了吗?”
“我刷的。”
裴睿替她穿好了鞋,便站起身来,又伸手替她整了整衣襟。
睡过一夜之后,身上的衣裳都跑得不成型了,里面的小衣露出来了半截,需得重新系带整理。
姜淮玉两手挡在身前,站在床前,正对着裴睿,被他这么看着实在是有些难为情,裴睿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多谢裴世子了,还劳烦您帮我刷了鞋。”姜淮玉一边系带一边对他说。
裴睿面对着房门,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回道:“晾了一晚上,上面的泥已经干了,轻轻一刷就掉了,待下午到了镇上再买新的。”
姜淮玉重新绑好了系带,整理好衣衫,这才忽然想起自己身无分文,这两日看裴睿似乎也是,除了那把佩剑之外,并未见他身上有荷包。
两人到时候连饭都买不起,要如何买新衣新鞋?
姜淮玉去厨房里吃早饭,裴睿就在院子里与林崽玩。
吃完饭,他们与李氏和小孩道别。
林崽泪眼汪汪拉着裴睿的衣角跟着他们走了许久,直到快看不见自己家了,听见李氏遥遥唤他,才依依不舍地挥了挥小手,原路跑回家去了。
从李氏的房子出来,经过一小片密林之后,此处已经渐渐开阔,金色的晨曦透过稀松的树林一道一道照进来,光柱中悬着微尘,林中的鸟鸣声也一声声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