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不仅要平定各路割据混战的诸侯,他想要的,是一场改天换地的变革。
而这必将牵连久居帝都的世家权臣。
秦国朝堂也经历过一些变革,但跟天子朝堂相比那根本就不算什么。
因为秦国朝堂还能动。
而天子朝堂,世家公卿凭借着数代的积累,对上高功震堂,其下盘根错节,势力缠裹四野诸侯。他们现今,是权势滔天的天子重臣,是声名煊赫的公卿世家,是家族兴盛的栋梁之辈。
他们坐拥太多,也已经习惯了这种舒适,变革意味着权益的切割,甚至很有可能在这场变动中倾覆所有,那是他们绝对不会接受的事情。
所以,天子朝堂求的是稳。
他们不在乎诸国内政如何,不在乎天下是否水深火热,甚至不在乎各路相争,只要刀剑没有指向自己的咽喉,他们就可以作壁上观。
秦国朝堂即便是柳家,所争不过臣子权势,他们会阻碍秦王的决策,却不会威胁到他的位置,秦国除了庄与,已经没有别人可以选择。
而皇城之内,却不是只有一位皇子。
如今景华受到的攻讦和奏议,不过是温和的提醒,一旦景华和他们利益向背,便会有无数双手伸出将他撕毁,再推举出让他们更加满意的储君。
易储风波,并非没有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
天子朝堂并非景华的助力,他们甚至是他更具威胁的敌人。
他走的路注定四面环敌。
景华在过去十余年,所做的也是稳。
他奔波天下,平息各地混乱,使得各国相互制衡,这是天子朝堂最为乐见其成的场面。
但这种平衡不会长久,诸侯大国崛起,帝都再度感到危机。
他们开始忌惮太子势力,恐惧他的长成,他们不能让诸侯的矛头对向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出一个乱臣贼子,以忠良正义之名,让众人的刀剑有所向,他们可以借此铲除异己,让太子殿下把自己的精力都消耗在平定叛乱上。
不巧,秦王在这时候,建起了八重阙。
他成了那个众人心照不宣的逆臣。
在许多人的期望里,他和太子殿下,就该势不两立。
但是,在吴国莲花会上,他们却表现出了出乎意外的亲近。
我不仅在吴国时与你表现亲近,我还这段时间里吞并掉了荀国,把来自南越郑国的旧日君主收为己用。
庄与想通其中曲折,再度望向景华时,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更深切的温柔,也是更清醒的警惕。
一步步,我都在坐实乱臣贼子的罪名,你和我的那点亲近,必然引起猜忌,而那是他们根本不愿意看到的发展。
这时候,他们知道了我要卖粮给齐国的消息,便趁势在朝堂上奏,促使你到齐国来,破坏我这笔买卖,也借此弄坏我和你之间的关系。
不错,景华说:你让他们害怕,也让他们振奋,他们恨不得我们相护撕咬,两败俱伤。
你不愿意。
庄与笃定地说:你不愿意,因为还没有到时候。这才是你今夜到我这里来的缘由。
他面前的茶汤茗烟冷却,他们直面相对,庄与望着他,顺着思路往前推,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阿姒身份败露的时机,也很巧妙。
景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是故意的
庄与心魂俱颤:是你,故意泄露阿姒身份的消息给我
他回想着那时的局势:去年秋日,天子病了一场,你作为储君,代天子监理朝堂。天子病养近两个月,重登朝堂时,有过一场小小的风波,是对殿下你的谏言,说你笼络诸侯,结党营私。天子没有理会。
他幡然醒悟:就是那时候吧,你感受到了来自他们忌惮和恶意,你直面了他们给你的压力和危机。在那之后,你利用了阿姒的身份一事,把我推上了局。秦国阙起八重,成为乱臣贼子,成为众矢之的。
他追着那条理顺的脉路,细数他其中的算计:在那之后,无论是在秦国时对我处处迁就示好,还是在误国与我堂而皇之的亲近,皆是刻意所为。
因为你的谋局还没有布好,还不够稳定。你不能在这时候真的惹恼我,否则你将腹背受敌,甚至全局尽毁,前功尽弃。
不仅如此,我说你逢场作戏,一点也没有错,你是在演戏,你在演给你身后的那些人看,你与我纠缠不清的关系,会让他们忌惮,也让他们恐慌。
你一个人,牵了一场无形的战局,让天子朝堂和秦国八阙隔空相争,你在其中游刃有余,让我们彼此维持着一种诡妙的平衡。而你在这段时间里喝了三场喜酒,你重整局势,巩铸了你手底的势力。
景华对他列举的罪状没有一言辩驳,他尽数认下。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