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黑漆漆的,他也是黑漆漆的。
夜雨的寒冷是潮湿的、黏腻的、阴冷的、毫不留情的。
剧组酒店明亮的门头隔着一条街道出现在面前,此时还停着一辆刚下戏的剧组大巴,零零散散的人大包小包从车门下来,发出嘈杂的声音,一大半都是疲惫焦躁的脏话。
干净的鞋踩进地面水洼,溅出令人厌恶的黑泥点。
邵山绕开人群,避开正门,从酒店迷宫一样的地下停车场绕进一道最不起眼的小门,上了安全楼道。
他没惊响声控灯,只是迫切地、迅速地掏出烟盒,一根接一根地抽,有的烟被雨水泡湿了,燃一半熄了,他就扔了点下一根,直到半包剩下的烟全部被抽完。
他的湿发在潮湿的水汽中变得一缕一缕,眉眼也始终陷在黑暗的阴影中。
狭小黑暗的安全楼道窗户外,是夜雨,是寒风,漆黑天穹看不见月。
他上楼,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抵达他在尽头的酒店房间。
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一点。
今天并不是邵山的生日,他的生日在肃杀、大雪封山的寒冬,出生一个月,生他的人都陆续死在封冻的冰河里。
从那时起,就仿佛注定。
他会在属于他,还是不属于他的日子里,失去一切。
第60章 眼泪
酒店一排排的房门是黑色的,灯光昏暗宛如墓穴。
邵山湿润的黑影缓慢走入,从裤袋掏出房卡,手侧腕骨从黑色卫衣袖子露出一点,颜色青白。
“滴”一声,他刷卡开门,脚步倏地一顿——
一贯黑暗空旷的套房客厅,灯竟然是明亮着的。
兰骐坐在香槟色皮革沙发中央,听见动静,从手机上抬起头,脸色很冷,暖黄色灯光却像糖浆一样在他严肃的棕色瞳孔中央反光。
邵山立刻转身——
“走啊。”背后响起兰骐冷冷的声音:“再走一次,这辈子我不会再管你。”
话是这么说,但趁邵山闻言僵住的几秒,兰骐几个跨步走到门前,越过邵山“砰”一声把房门摔上了。
他梗在邵山面前,皱眉盯着他:“再走一个试试?”
从兰骐靠近,邵山的呼吸就屏住了,一直埋着头,眼睛遮挡在帽檐的阴影下,黑发在额前湿成一缕一缕的,肩膀微微蜷缩,脊椎骨紧绷。
玄关三盏射灯形成的明黄锥形光柱下,两人沉默对峙。
兰骐率先打破沉默,抬着下颌,下嘴唇还有咬破后结痂的血口,语气冷硬:“我想过了,你应该是还没出戏,前一晚少爷死了,你走不出来。天赋高的演员演戏容易走火入魔,分不清戏里和现实,今天的事我不怪你,当没发生过,以后我还是你哥,就和以前一样。”
兰骐说这些话时抱着手臂,脸色虽然冷,但棕色的瞳孔一直看着邵山,等着他的回复。
兰骐觉得以邵山的性子,可能会回个“嗯”,或者“好”。
可等了半天,邵山始终只是低着头,黑色的卫衣帽檐将他的脸全部遮挡在黑暗里,连呼吸声都不怎么听得见。
兰骐忍了忍,语气里带上点情绪:“说话。”
兰骐向前一步,想去拽他的帽子,邵山立刻退后,背部撞上玄关柜,发出“砰”一声闷响。
兰骐就停住了,看着这样的邵山,微微皱眉显出几分不解,深呼吸:“邵山,说话,我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
兰骐忍无可忍,再次抬脚向前——
邵山终于抬起眼睛,黄色光线一下打亮他上半张面颊的阴影,瞳孔漆黑,被遮掩在湿成一缕一缕的黑发下。
兰骐一下皱眉:“你淋雨回......”
“我喜欢你。”邵山突然出声。
兰骐愣了下,眉头皱得更深了:“当演员是这样的,你年纪小,分不清好感和......”
“兰骐。”邵山直接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很哑,很低。
兰骐不得不安静下来仔细去听,听完那一瞬间胸膛里一股火蹿起,气得他脸一下涨红。
因为邵山声音非常轻,埋着头看起来非常乖地说:“我十八岁就梦到和你上床了。”
这句话从兰骐耳朵嗖一下钻进脑子,连带着整张脸都僵硬起来,难以置信瞪着他——
玄关的光线下,邵山眼神终于不再躲避,黑色瞳孔静静盯着兰骐,竟然还敢继续再说下去:“每次梦里都是你,在片场我每抽一根烟,想的也是你,你不让我抽烟,我就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