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喊了个名字,兰骐就说不出话了,低下头强忍着,肩膀颤抖。
兰濯个子很高,在兰骐身后不容忽视地站着,眼睛盯着病床上形容憔悴的年轻人,静默片刻,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给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随着关门声的响起,兰骐的眼睛更红了,冷硬的五官凸显出他那双红眼,叫人心里发酸。
他看着邵山像是想说话,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邵山的眼睛仍旧很亮,像黑色深渊里被投进了一颗小灯泡,也可能是病房异常苍白明亮的顶灯照的。
邵山此刻右手只有小拇指能动,极其缓慢地摸索,费了好一会时间才挪动到兰骐手边,轻轻勾了勾他发颤的食指。
兰骐身体一颤,难以置信看向他。
邵山眨了下眼,眼睛四周血管青紫淤黑,瞳孔里却显出一种高兴、愉快的神采。
这点熠熠的神采让兰骐的心脏都颤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他的小拇指捏了捏。
邵山呼吸罩下的嘴唇开合两下。
兰骐刚开始没注意,邵山的小拇指执拗地勾着他,拉扯着。
兰骐愣了下,倾身凑近去听,仔细辨认,终于听清邵山喉咙里虚弱细小的呼唤:“哥......哥.......”
兰骐没忍住,眼睛里憋了很久的泪水唰一下流下来,吸着鼻子蹲下身,将额头小心翼翼贴上邵山的小拇指,哑声承诺:“我在,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邵山精神特别好,恢复得很快。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都忍不住感慨:“还得是年轻啊,身体素质又好,求生欲也强,要是年纪再大点,再晚从水里出来一分钟,真是神仙也难救啊......”
病床前的兰骐闻言恍惚了下。
倚在病房门框上的兰濯清秀的眉毛很快皱起,说话带着上位者的冷意和命令:“辛苦,查完就出去吧。”
等医生走了,兰濯抬脚走上前,手搭上兰骐肩,安抚地捏了捏,又看向病床上的邵山,眼神变得复杂。
他就兰骐一个弟弟,从小千娇万宠护着长大,自然不希望兰骐......但又碍于救命之恩......
那天做笔录的时候兰濯作为家属陪同,听完兰骐的陈述心惊肉跳。
警察分析还原,如果不是邵山扑上来突然逆转方向盘,一旦兰骐在的驾驶座去直面撞击,兰骐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肇事货车司机孙昊天已经被抓了,共犯还在调查中。
想到这里,兰濯收回视线,叹了口气:“小骐,我去外面抽根烟。”
“嗯。”兰骐这时候心思都在邵山身上,没管他抽烟的事。
等兰濯走出去病房了,兰骐才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皱起,又很快看回邵山,眉头舒展,声音很轻地问:“腿疼吗?要再加止痛药吗?”
经过半个月的治疗,邵山拆了呼吸罩,不过鼻下还有未消的青痕,闻言慢慢摇了下头。
粉碎性骨折极其难捱,每一次呼吸都是细细密密的疼痛和酸楚。
长时间的流食让邵山愈发消瘦,隐隐有兰骐几年前在舟城初见他的样子,像只饿了很久的小黑老鼠。
不过与那时阴郁可怖的少年面容相比,如今天差地别的是邵山那双眼睛,没有了死气沉沉,总是亮晶晶的,叫人看不出他身上隐忍的疼痛。
他的目光始终黏着兰骐移动,好像比起静脉注射的止痛药,他更需要兰骐在身边。
养了这么久,邵山的喉咙依旧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却总用一双时时刻刻透露出神采的眼睛看着兰骐,叫兰骐感到无奈。
兰骐真的怀疑:如果没有绷带和支架的束缚,邵山甚至能在病床上打个滚,翻出被剃了毛还满是伤疤的肚皮来给自己摸。
这让这段时间一直低落的兰骐心里好受了些,找不到地方摸,只能去摸邵山轻颤的睫毛。
兰骐动作很轻,声音也放得很轻,像怕声音都能伤到邵山似的,略带疑惑和亲昵的抱怨:“伤成这样,你到底在开心个什么啊......”
邵山用柔软的睫毛反复刷过兰骐也带着血痂的指腹,从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兰骐还是搞不懂他到底在开心什么。
“……”